曹丕眨了眨眼睛,像溺在水里的人了半天才冒出水面,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比嚎哭还叫人难受:“仲达,咱们算是完了……”
“还没完!远远没完!公子你打起精神来!”
司马懿的唾沫星子飞溅,“丞相废长立幼,这是祸乱的根子,朝中定然有数不清的大臣会上书驳斥!公子你切不可自己先垮了!”
“当真?”
“千真万确!”
司马懿一把抓起摊在案上的竹简,“您方才已经点头肯了这桩事,便有数不清的人要扶您坐上那个位子!”
曹丕盯着那卷竹简,像溺水的人捞住一块浮木,猛地从司马懿掌中夺了过来。
他抄起搁在砚台旁的毛笔,蘸饱了墨,也不多想,埋头就往上涂抹。
墨汁顺着笔尖洇开,盖住大段大段的字迹。
他顿了一下,牙关一咬,又继续涂。
等到曹丕把笔丢回砚台时,那九品中正制的样貌早已面目全非,比原先更刁钻、更狠辣。
原先那套选官的尺度,得拿三根绳来衡量:家世、德行、才干。
如今叫曹丕这通涂抹之后,剩下的,大约只剩一根了。
# 邺城的空气里飘着潮湿的土腥味。
曹丕把手指关节捏得发白,那张写满“才能”
与“道德”
的纸被他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
火焰舔过纸边,卷起灰烬,留下一丝焦糊气息。
“我要是坐上那个位置,以后的规矩就这么定。”
他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里带着点沙哑,“去找你们家里,把我的意思说清楚。”
四个人影站在原地没动。
曹丕的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一圈圈波纹荡开——谁都没料到他会把底牌掀得这么彻底。
所谓九品中正制,只余家世一项,等于是把官场的大门拆了门槛,让世家子弟从娘胎里就踩着青云。
炭盆里的火苗映在曹丕脸上,明暗交替。
他盯着司马懿、陈群、钟毓、荀恽,目光从一个人脸上滑到另一个人脸上,最后定格在不远处墙上挂着的那把剑上。
有人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也许是四个人都有,反正那时候没人在意。
司马懿最先回过神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公子若有这等气魄,这事儿能成。”
他转头看向其他三人,声音压得很低,“消息怕是已经传到该去的地方了。
咱们别耽误,分头回家,把公子的决心说清楚,请朝中大臣去丞相府劝谏。”
三颗脑袋同时点了下去。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消失。
曹丕一个人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捏纸的姿势。
邺城的 ** 上,暮色开始聚集。
先是三三两两的官员从巷子里走出来,后来人数越来越多,汇成一条流动的长影,朝丞相府方向涌去。
街边的狗被惊得窜进窝里,连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上一次这么热闹,还是《招贤令》那回。
世家们再次拧成了一股绳。
丞相府正堂灯火通明。
曹操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
他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嘴角抽动了一下——这人马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世家、寒门、宗室,该来的都来了。
少了一位:贾诩,说是得了恶疾,怕传染。
“诏令已经发出去了,”
曹操的声音压住了堂下的嗡嗡声,“立曹冲为嗣子。
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赞成的站左边,反对的站右边。”
夏侯惇率先动了,左腿迈出去,身影落在左手第一的位置。
他是宗室之长,脑袋里没装半点私心——曹操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身后的宗室们鱼贯跟上,没有一个人犹豫。
空气凝滞的瞬间,有人动了。
郭嘉晃着肩膀迈出一步,脑袋微微倾斜,站在了那个位置。
周围没人露出意外的表情——似乎早已料到他会如此。
辛毗紧随其后。
他的女儿已许给曹冲做妻,这一步若不迈出去,只怕要落个两面三刀的骂名。
满宠和程昱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沉默地跟了上去。
乐进犹豫片刻,挠了挠后颈,最终还是迈开了腿。
但剩下的官员,一个接一个地往后退。
反对的声音像潮水般涌起。
领头的那人,是荀彧。
曹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低沉:“文若,说说你的想法。”
荀彧拱手,语气平静却坚定:“主公,天下尚未安定,长幼之序不可乱。
臣以为,此事不宜操之。”
他没有收到荀恽递来的消息——关于那个被称作“究极九品中正制”
的东西。
整个荀府,乃至整个世家圈子,像约好了一样,把荀彧排除在知情者之外。
他反对的理由单纯得近乎天真:他只是个礼法的信徒,嫡长子继承制的卫道士。
他不愿看到废长立幼引发内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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