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豹骑前几趟南下,乌桓人被清得干干净净,后来在荆州露过几面。
刘备也好,孙权也罢,就算看穿了三件套的门道,曹营这边眼皮都不抬一下——南方连像样的马场都凑不出来,光有手艺没草料,打造出来也白搭。
可西北不一样。
那边的汉子,五岁抓缰绳,七岁跨马背,弓弦勒出的茧子比城里人的指甲还厚。
马腾坐在侧席,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人一把抽空,嘴唇翕动着挤出几个字:“西凉的崽子,骑在牛背上都能打仗——”
他闭了闭眼,仿佛已经看见韩遂麾下五万骑兵,马蹄上嵌着防滑铁掌,双脚踩稳双边镫,腰背靠住高桥鞍,冲锋时扬起的尘土能把天遮掉一半。
五万对两万,虎豹骑的刀再利,也架不住人数压过来。
曹纯的拳头砸在案几上,木料发出沉闷的震颤:“我恨不得亲手掐断他们的脖子!”
那三个蠢货已经被押回邺城,否则他绝对把那三张脸摁进泥地里再踹上几脚。
帐内安静下来。
火把的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晃了晃,目光最终都落在曹冲身上。
那少年靠在案边,指尖转着杯沿,嘴角还挂着点弧度。
曹纯咽了口唾沫,压着火气问:“仓舒,有路可走吗?”
曹冲端起杯,酒液贴着杯壁滑进喉咙,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放下杯,杯底碰到木案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要是连这点变故都接不住,我站在这儿当什么主帅?”
曹纯的笑声从胸腔里炸开,震得帐布都跟着抖:“我就知道你藏着招!兄长让你掌家业,这事就该这么定!”
周围的将领们原本绷紧的肩背松弛下来,有人偷偷舒了口长气。
跟着曹冲出征,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冰面,可他脚底下每次都能踩出一块实土来。
还没开战,心里已经落定了一半。
踏实。
这个感觉从每个人的后脑勺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曹纯急着追问:“别卖关子,到底怎么打?”
曹冲偏过头,视线落在马岱脸上,语气里带着点闲聊的味道:“将军,从关内侯跳到列侯,这事你想过没有?”
马岱愣了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小心翼翼地问:“公子这话……什么意思?”
“西凉那边,你去走一趟。”
曹冲说,“待在马超和韩遂身边。”
马岱的眉头拧起来:“末将一个人过去,掀不起什么浪头吧?”
“加上一万马家军呢?”
曹冲的手指在杯沿上敲了敲,“你领着一万人过去,等两边摆开阵势,你回头——”
他做了个翻掌的动作,“这仗就不用打了。”
帐内的人呼吸都滞了一拍。
马岱怔在原地,眼神闪了又闪,最后咬牙问:“公子,你就这么信我?”
曹冲笑了,眼角的纹路都没动一下:“你家里的人,不是在长安吗?”
# 黄昏的光线斜斜铺在城墙上,曹纯的手掌重重拍在女墙的砖石上,震得几粒碎土簌簌落下。
“这根本是放虎归山!”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那小子此去,绝不会再回头,更别指望他临阵倒戈。”
城墙下方,马岱正翻身上马,身后的西凉骑兵开始列队集结。
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声响混杂在一起,传到城头时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曹冲的目光越过城墙,盯着那个即将远去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
身旁的将领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悄悄摇头,有人攥紧了拳头。
马腾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刻意压低的恳切:“仓舒,你听老夫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那些正在整顿队伍的西凉士兵:“我们这些在西凉长大的人,骨子里还留着几分汉人的规矩。
可年轻一辈——他们从胡人那里学来的那一套,什么叫情义,什么叫信诺,根本就不明白。”
马腾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马岱的妻儿确实在城里,可那个羌人女子,在他心里能值几分?没了这一个,他大可以再娶,再生几个儿子也不过是几年的事。
用人质来拴他……这绳索太松了。”
曹冲转过头,看着马腾的眼睛。
这个老人的眼神里没有私心,满是对未来局势的担忧,他甚至愿意为了曹冲的计划,牺牲自己亲侄子的性命。
“马公的好意,我都明白。”
曹冲的声音不急不缓,“可你们也不必太过担忧——我的脑子,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
城墙上陷入短暂的沉默。
曹纯叹了口气,松开攥着女墙的手掌,转身靠在一块垛口上。
他的目光扫过曹冲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想着:曹操偶尔也会做出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决定——放走刘备,放走关羽,那几件事至今还有人私下议论。
既然是曹操的儿子,那么偶尔跟着抽一次风,也不算太奇怪的事。
“公子。”
马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已经准备带人去控制马岱的家眷,“我这就去把那女人的住处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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