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纯面色沉了下来:“虎豹骑折了约五千。”
话音未落,马腾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禀公子,老朽手底下也差不多是这个数。”
赢了。
但赢得满手是血。
韩遂那头足足五万骑兵,马具三件套配得齐整,虽说刀甲粗糙、号令散漫——可那是五万条马腿扬起的尘土,能遮住半边天。
曹冲这边搭进去一万条命,换了一场险胜。
“马公,”
曹冲偏过头,目光落在马腾脸上,“把马家军编入虎豹骑如何?”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马休、马铁挂个副统领的衔。
回邺城后我去跟父亲说,料想不会有什么阻碍。”
马腾抱拳的力道几乎让甲片撞出火星:“马家上下这条命,都是公子给的。
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走。”
“那就这么定吧。”
马腾回头瞪了两个儿子一眼:“还不给公子磕头?”
马铁、马休慌忙举杯,随即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凉的砖面上。
曹冲摆了摆手:“自己人,不必拘这些。”
他朝曹纯递了个眼色。
曹纯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虎豹骑折了一半的骨架,急需新鲜血肉填进来。
吞掉马家军是最好的活路。
让马家兄弟挂着副统领的名头,既能稳住那些西凉兵的躁动,又不会让指挥棒滑出手心——主帅那把椅,依旧姓曹。
曹冲陪着将领们又转了三四圈杯子,脚下的步子已有些发飘。
他从席间站起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让周围的视线齐刷刷聚了过来。
# 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剜过脸颊,曹冲从正殿迈出时,酒意正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
他摆了摆手,对身后的随从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吞掉大半,只留下模糊的尾音。
往军营去的路上,脚步有些飘。
高度酒的后劲来得猛烈,太阳穴处突突跳着,像有人在里头敲鼓。
他不得不扶着墙缓了缓,冰凉的砖石贴着掌心,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伤兵营的帘子掀开时,那股味道先扑了过来——草药、铁锈、还有某种焦糊的、让人胃里翻腾的气息。
酒精的热劲儿在这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起初看到的几个伤兵还能冲他咧嘴,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有的额头覆着纱布,血迹透出来已经干成了褐色。
他们见到曹冲,有的坐起来,有的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挥了挥。
有个年轻士兵甚至开了句玩笑,声音沙哑但还算精神。
曹冲回以微笑,继续往里走。
越往深处,空气就越沉。
断指的人把残手藏在衣襟下,不敢让人看见。
断了手腕的士兵靠在墙边,目光直直盯着某处,脸上没有表情。
这里的交谈声低了下去,偶尔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再走几步,惨叫声像锥子一样刺进耳膜。
那声音不是一声就停的,而是拖得很长,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骨头碎裂般的颤抖。
曹冲的脚顿了一下,但还是往前迈了。
他看见了。
一个士兵被绑在木板上,四肢有人死死按住。
御医握着铡刀的手很稳,刀落下去时,断掉的小腿脱离身体,露出白生生的骨头茬子。
血喷涌出来,溅在御医的衣袍上,顺着木板的缝隙往下淌。
紧接着是铁烙铁。
烧红的铁块压上去时,滋啦一声响,皮肉焦灼的气味瞬间弥散。
那士兵的身体猛地弓起,青筋在脖子上凸成绳索,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嚎叫。
等烙铁移开时,他已经昏死过去,被抬走时身体还在抽搐。
曹冲的胃猛地收缩,酸液涌到喉咙。
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咽了回去。
“下一个。”
御医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又一个断臂的士兵被抬上来。
铡刀再次落下,烙铁再次压下,滋啦声再次响起。
然后是又一个“下一个”
。
曹冲记得父亲说过,战场上再惨烈也能看下去。
可此刻站在这里,他觉得那句话是错的。
战场上的死亡是瞬间的事,飞来的箭矢,落下的刀锋,一下就结束了。
但这里是缓慢的,一寸一寸的,让你眼睁睁看着痛楚如何撕碎一个人。
他转过一个弯,到了重伤员休养的地方。
这里有专人给伤兵擦拭身体,用浸了酒精的布巾一遍遍抹过伤口周围。
大部分人都昏迷着,有的在昏迷中发出模糊的呓语,嘴唇干裂,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冲公子……”
声音很轻,像风里的蛛丝,随时会断。
曹冲循声看去,一张病床上,一个年轻人正睁着眼睛,眼窝深陷,嘴唇翕动着。
曹冲认出他了。
小陈,那个总爱吹嘘自己能通过虎豹骑测试的新兵。
年纪和他相仿,说话时喜欢比划手势,眼睛里有亮晶晶的光。
他还记得小陈说过,等当了骑士,要骑最好的马,用最锋利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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