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跨进门槛，一屁股坐到桌边。

角落里的老两口抱着孩子，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

没多久，妇人端着碗进来，搁在马超面前。

“马超，快吃吧。”

嗯？

马超脑子里刚闪过一个念头——这人怎么认得他？

刀刃破风声已经到了。

菜刀劈下来，正砍在脖子上。

马超的脑袋往前一栽，在桌面上滚了小半圈，正好停住。

那双还没完全闭上的眼睛，“望”

向握着刀柄的妇人。

地窖里存粮见底那天，王异不得不掀开木盖，带着女儿爬回地面。

冀县城池被马超攻破后，她们娘俩一直蜷缩在黑暗中熬日子，现在外头已是寒冬，冷风从墙缝里往骨头上钻。

讨饭时遇到的人家，听说她们是乱军中死里逃生的孤儿寡母，多数会叹口气，从灶台上掰半块饼子递过来。

这个时节，关中地面上谁家都不富裕，可到底还是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后来有个消息在逃难的流民嘴里传开了——朝廷的军队打下了长安。

王异攥着拳头听完，当天就收拾了仅有的几件破衣裳，拉着女儿的手，顺着官道往西走。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看一看马超那颗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

走到长安城外的庄子时，空气里还飘着血腥味。

战场刚打扫完，泥土被马蹄翻得乱七八糟，折断的旗杆斜插在沟渠边。

王异正想找个地方歇脚，一匹黑色的战马忽然从坡下踉跄着冲上来，马背上趴着个人，浑身是血，盔甲裂了大半。

她一眼就认出那副身形。

哪怕那个人的脸埋在马鬃里，哪怕他身上的血污把衣袍染成了暗红色，哪怕这个人化成一把灰，她也能从灰烬里把他捡出来。

当初在冀县城楼下，就是这个身影，当着她的面，一刀一刀剐了她才十五岁的儿子。

王异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

她松开女儿的手，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枯叶，眼泪不停地往下淌，却一声都哭不出来。

那间破屋里住着一对老夫妻，看见王异提着那颗人头进门，吓得手里的碗差点摔在地上。

头发花白的老翁嘴唇哆嗦着问：“妮子，你这是……”

“祸害关中的叛军头子，杀了我全家。”

王异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两位老人家不用慌，我这就走，会有人来收拾后事，绝不会连累你们。”

听到“叛军”

两个字，老翁的眼睛里也冒出火来。

老妪啐了一口：“杀得好！西凉来的贼，死一个少一个！”

关中这片地界，被西凉人祸害了多少年。

从董卓那时候起，凉州的兵将就像蝗虫一样，隔三差五扑过来，烧村子，抢粮食，掳女人。

长安城本是西京皇都，如今城外十室九空，田地里长满了荒草，全是拜这些人所赐。

每次那边一闹兵乱，第一个遭殃的准是关中。

王异把马超的脑袋用布裹了，挂在马鞍旁边，又把女儿抱上那匹黑马的马背，自己也翻身上去，狠狠一夹马腹，朝着长安城的方向冲出去。

城门口站岗的士卒远远看见一个女人骑马狂奔，刚要喝止，目光便落到她手里提着的物件上。

那东西渗出的血还在往下滴，在黄土地上拖出一道断续的痕迹。

曹冲正在案前写奏章。

墨迹刚干，他把竹简卷好递给侍从：“即刻送往邺城，交到丞相手中。”

“喏。”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启禀公子，外边来了一位女子，言称要献上马超首级。”

曹冲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从案上移开，沉默片刻后说：“请她进来。”

门帘掀开，冷风裹着血腥气灌入厅堂。

一个女人牵着孩子的手走进来，另一只手里提着一颗已经略微发青的人头。

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五官肿胀得几乎辨认不出模样。

曹冲盯着那颗头颅看了好一会儿。

他和马超只在战场上远远打过一个照面，那时候隔着几百步的距离，连对方的眉眼都看不真切。

此刻面前这颗人头，他实在无法确认是不是本人。

但那女人的眼神不像是假的。

那种恨意烧到尽头之后剩下的空洞，那种疲惫到极致反而平静下来的神态，让人很难怀疑她手里提的东西。

城门口聚了不少人。

有人认出了那颗头颅的主人，窃窃私语声像风一样传开。

“去把马公请来。”

曹冲朝身边人点了下头。

没过多久，马腾便跟着传令兵赶到了现场。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群正饮酒作乐的将领，此刻全都收敛了笑容，凑上前来看个究竟。

马腾盯着那颗头颅看了好几息，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

他转向曹冲，声音压得很低：“公子，确实是那个不肖子，马超。”

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谁也想不到，战场上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的尸首，竟会被一个女人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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