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字像钉子,把三个老人钉进了史册的夹缝里。
他们不仅死了,往后千百年,任何翻到这一页的人都会看到他们跪在地上、头颅磕出血印的模样——背负着劝主乱制的骂名,连尸骨都要被扔出去。
丁夫人皱着眉,指尖碾过帕子的边缘。”过年呢,赶紧收拾干净。”
“许褚。”
“末将在。”
“扔下去。”
“喏。”
虎卫营的士兵抬着 ** 走向高台边缘,手臂一松,三团重物坠落,砸在下方石板上的声音被风声吞掉大半。
仆人提着水桶和抹布小跑过来,水泼在地板上,木纹里的暗红被稀释成浅褐,再几遍擦拭后,地面恢复成原先的颜色,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血腥气散不掉。
它贴在鼻腔黏膜上,跟燃烧的炭火味、油脂的焦香混在一起,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每一个人的肺泡里。
曹操的嘴角往上扯了扯。”还跪着?你们也打算逼我废嫡立庶?”
话音未落,跪着的群臣像被烫到一样弹起来。
衣料摩擦声、靴子碰地的声响乱成一片,他们退回各自的席位,屁股挨上坐垫的速度比刚才跪下去时快得多。
世家大族能活过几百年,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忠义,而是嫡长子继承制那条铁链。
谁要是带头砸这条链子,不用等外头动手,自己家里先得出乱子。
当曹冲的嫡子身份摆到台面上,之前世家们布下的所有暗棋都成了笑话——一个能文能武的嫡子,比什么算计都管用。
唯一的嫡子,就是嗣子。
曹冲在所有公子中年纪不是最大的,但嫡子和庶子活在两套规则里。
庶子之间有庶子的排序,嫡子只跟嫡子比岁数。
除去已经死了的曹昂,曹冲是唯一的嫡子,这身份直接锁定了嫡长子的位置。
曹丕比他大。
可曹丕不是嫡子,只是个庶长子。
指节捏得发白,骨头缝里传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曹丕的牙齿咬在一起,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又输了。
或者说,他从头到尾就没赢过。
每次他都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等着看曹冲倒霉,可最后笑的那个永远是曹冲,他自己倒像个跳梁小丑——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面对曹冲时,能全身而退就算他最好的战绩了。
曹操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目光从群臣脸上慢慢滑过去。”我再问一遍,立麟儿为嗣子,谁赞成?谁反对?”
没人吭声。
炭火爆裂的噼啪声清晰得像耳光。
世家官员们把脑袋埋得低低的,领口的褶皱堆叠在下巴底下,没人再请曹操三思了。
荀彧拱手,袖口垂下来遮住半个手掌。”主公,冲公子出类拔萃,又有嫡长名分,自然是最佳继承人,非冲公子不可。”
曹操看了荀彧一眼,那目光里藏着的意味像刀刃上反的光。”文若说得对。”
支持制度的人,在曹冲成为嫡子的那一刻,就成了曹冲的人。
殿内鸦雀无声。
这时候若还有人敢说半个不字,别说曹操的脸色如何,荀彧首先就会拔剑相向。
夺嫡之争拖得太久,他也盼着快些了结这场拉锯。
曹冲拿到嫡长子的名分,在荀彧看来是再妥帖不过的安排。
这孩子本就比曹丕强出一截,如今名分定下,正应了“众望所归”
四个字。
只可惜,荀彧一直被蒙在鼓里——他以为满朝文武反对废长立幼,是因为礼法,哪知道那些世家大族心里装的根本不是规矩,而是九品中正制的极致版本。
他们争的是利益,不是嫡庶。
这也就意味着,就算曹冲被确认为嗣子,暗流也不会平息。
更准确地说,今天过后,夺嫡只会换一副面孔重新开张。
曹丕瘫坐在席上,眼神空洞得像被掏空了五脏六腑,整个人如同被抽去脊梁的躯壳。
“公子何必这般丧气?”
司马懿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不咸不淡。
“仲达……”
曹丕的嗓子发干,眼眶酸涩,“全完了……什么都没了。”
“未必。”
司马懿缓缓摇头,“还没到终点。”
“没到终点?”
曹丕苦笑着摆手,“何苦自己骗自己?”
“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
司马懿一字一句,像在案板上剁骨头,“丞相还没咽气,公子手里的牌就没打完。”
“夺嫡不是句号。
曹冲能不能坐稳嗣子的位子,还两说。”
“仲达的意思是……”
曹丕那对死灰般的眼珠里,忽然窜起一簇火苗。
“只要让他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让满朝文武认定他德不配位,群臣联名上表,要求丞相另择继承人,公子不就翻盘了?”
司马懿把路铺了出来。
“对啊。”
曹丕的目光登时亮得刺眼。
他本就是那种心思阴沉的人,比起在人前装出温良恭俭的模样,他骨子里更擅长算计、诬陷、背后捅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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