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头看向身边的少年,眼底有一丝疲惫:“为父确实脾气见长,麟儿提醒的对!”
杀荀彧,眼前浮现的是一颗人头,背后却是颍川荀家十几年积累的怨念,是世家们悄悄收回的信任。
历史上那个叫荀顗的人,不就是荀彧的儿子吗?后来死心塌地替司马家奔走。
根子就在这儿——曹操当年那一刀下去,砍断的不止一条命,而是河南世家最后的耐心。
“天色不早,陪为父小酌几杯。”
“好。”
父子二人沿着台阶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晚膳摆在五层阁楼临窗的位置,几碟小菜,一壶温酒。
窗外的天空从橘红沉入蓝灰,灯盏被侍从点起来,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
夜幕彻底落下来时,酒杯已经空了半壶。
“小崽子,还跟为父拼酒?”
曹操举起杯沿,唇边挂着笑纹,眼角却带着挑衅:“你还嫩着呢?”
他晃了晃杯中的残酒:“为父喝过的酒,比你喝过的水都多!”
对面的少年舌头已经有些发硬,抬手抓住桌角才稳住身体:“我...不过就是让着你而已...”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目光对准父亲的脸:“老家伙别嚣张,再过十年你就不是我的对手。”
“我呸!”
曹操 ** 盏往桌上一顿,大笑道:“再过十年?你去坟头跟我喝呢?”
夜风裹着酒气掠过廊檐,曹冲趴倒在案上,脸颊压着袖口,鼾声随即响起。
曹操望着儿子泛红的耳根,嘴角的纹路缓缓舒展开来。
这孩子素来不沾烈酒,今晚却一杯接一杯陪他灌到见底——无非是想让当爹的夜里睡个踏实。
他伸手拂了拂曹冲散落在额前的碎发,低声道:“许仪,典满,送世子回房。”
两个壮汉应声抱拳,一人架起一条胳膊,将人拖出了殿门。
曹操走到殿外石阶上,酒意只在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远远没到晃悠的地步。
他深吸一口夜晚的空气,正要仰头看星,一阵尖锐的声响突然撕开寂静。”吱——吱吱吱——”
那声音像是铁器剐蹭石板,又像千百只老鼠在啃木梁,听得人牙根发酸。
“什么动静?”
他皱眉侧过头,目光扫向侍立在一旁的卫士。
“回魏公,世子吩咐将作监连夜赶制凤凰,说明日要在五 ** 前放飞。”
卫士压低声音回答,眼皮都不敢抬。
曹操愣了一瞬,随即抚着胡须轻笑出声:“我儿孝也。”
笑声还没落地,那阵噪音又拔高了几分,像有人拿铁钉在颅骨上刮。
他摆摆手,转身往殿内走,步子却忽然顿住。”罢了,去找点乐子吧。”
酒气在血脉里游走,那股燥热从丹田直窜上来。
曹操搓了搓掌心,想起铜雀台上那几个新纳的姬妾,腰肢细得像柳条,眼波一转能把人的魂勾走。
他咽了口唾沫,迈步往城中府邸方向走去。
火是在子时前后烧起来的。
最先冒烟的是城西一座粮仓,接着是城南的布庄,再然后是城北的官驿,最后连城东的民宅也燃起了火光。
火舌舔破窗纸,顺着房梁攀爬,噼啪炸开的火星溅到隔壁瓦片上,又引燃了另一处。
整个许都像是被人从四面八方同时点了炮仗,哭喊声、铜盆敲击声、木桶碰撞声混成一片。
曹洪靴子还没系紧就冲到了街上,他攥着佩刀,眼睛被浓烟熏得发红。
抬头望去,至少七八个方向都在冒火苗,浓烟像灰色的幕布一样压下来。
他甩开副将拦路的手,大步往曹操所在的正殿跑去。
“魏公,城里到处着火,定是有人借机 ** 。”
曹洪单膝跪地,铠甲上的铜片撞得叮当响。
“哼。”
曹操端坐在太师椅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眼见孤称公,那些汉室的旧臣坐不住了。
跳梁小丑,也敢出来蹦跶。”
“末将以为,眼下天黑风高,看不清虚实,不如先守住门户。”
曹洪抬头,目光扫过殿内摇曳的烛影,“封死四座城门,调重兵护住您这儿。
等到天亮,尘埃落定,再慢慢替这些人收尸。”
“嗯。”
曹操点了点头,语气里带出几分赏识,“子廉这些年,到底长进了。
天黑敌暗我明,四处乱撞只会被牵着鼻子走。
守好四周,莫叫调虎离山。
等日出,一网打尽。”
# 木几轻响。
曹操双目圆睁,睡意全无。
方才榻上欢愉已尽,他起身披衣,坐于中堂,指节叩着漆木案面。
时间在烛火舔舐中缓缓流逝。
没有刀兵之声,没有夜袭号令。
他等了许久,只听见庭外风声偶尔卷起沙土。
“叫曹洪来。”
帐帘掀动。
曹洪踏入厅内。
“没人来杀我?”
“没有。”
曹洪摇头,“城里火头越来越多,末将觉得——那些人怕是不知魏公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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