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臀部只挨了小半个椅面。
“陛下。”
一名大臣出列,手持玉笏躬身,“时辰已至,请为魏公加冕。”
“陛下。”
又有几人附和,“吉时已到,请为魏公加冕。”
大殿里,阳光从高窗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斜长的光影。
大殿内,朝臣们匍匐在地,齐声奏请天子为曹操加冕。
侍从端着木盘走上玉阶,盘中有两顶冠冕——一顶是魏公的七旒冠,另一顶是世子的五旒冠。
刘协从龙椅上起身,动作里没有多少抗拒。
圣旨已下,他也无力回天,尤其在明面上,根本无法与曹操抗衡,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伏完那帮人身上。
按照刘协和伏完他们谋划的路径,加冕一过,曹操必然得意忘形,当晚还会摆庆功宴。
等到酒宴散场,夜深人静,那正是戒备最松懈的时机,届时猝然发难,诛杀曹贼……所以,眼下曹营盼着加冕顺顺利利,汉室这边同样盼着加冕顺顺利利。
可就在刘协走到玉阶下,伸手去端木盘上的冠冕,准备给曹操戴上时,一道刺耳的声音撕破了殿内的凝滞。
“丞相加冕,于礼不合,臣反对此事。”
话音落地,大殿顿时炸开了锅。
朝臣们纷纷扭头,想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等他们的视线落下,惊愕更深。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曹操的嫡系心腹——荀彧。
曹营的人懵了,不明白荀彧为什么拆自家台。
汉室的人也懵了,想不到荀彧居然会跟曹操对着干。
曹操坐在座椅上,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整个人已经怒到了极点。
他能容忍荀彧在邺城反对,能容忍荀彧私下交谈时直言不讳地顶撞。
但他绝对容忍不了,在许都金殿之上,荀彧公然跳出来拆他的台。
这事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你曹操最倚重的心腹都反对你称公,可见你有多不得人心,摆明是个板上钉钉的 ** 之辈,连身边的自己人都看不过眼!
“阿翁。”
曹冲俯身低头,贴在曹操耳边低语,“别气,别气。
令君不过是螳臂当车,挡不住这天下大势的走向,也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听麟儿的,为父不气。”
曹操缓缓平复下来,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松弛下去。
说话间,荀彧已经快步走到殿前。
“臣荀彧叩见陛下。”
“爱卿平身。”
“谢陛下。”
荀彧直起身,扫了一眼坐在那儿的曹操,然后拱手对刘协说道:“陛下,太祖高皇帝斩白马立过誓言: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
今日为丞相加冕魏公,无疑是陷丞相于不仁不义之地。
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切莫违反祖宗之法。”
“文若。”
曹操开口了,“我记得你已经没有官职在身,不得入宫。”
“臣乃是大汉的尚书令,陛下亲自册封。”
荀彧驳了回去,“臣不过是回家养了几天病,丞相莫不是忘了?”
# 廊柱投下的阴影里,曹操的指尖在案几边缘敲出三声轻响。”孤的身份,是魏公。”
荀彧将玉圭搁在掌心转了个半圈,嘴角扯出几道细纹。”大汉延续四百年,列侯封号不少,公爵从来就没见过。”
曹操指节叩击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盯着荀彧鬓角那缕白发,仿佛想从那里找到些妥协的痕迹。
鼻腔里挤出寒气之后,他转向两侧站立的朝臣:“诸位说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公爵?有没有魏国公?”
荀攸的膝盖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弯曲。
他俯身时,额头触及地面的青砖传来凉意——那凉意顺着脊柱窜上后脑,让他想起三日前漏夜送进府邸的密函。
此刻他只能听见自己高喊“臣拜见魏公”
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而后是群臣衣料摩擦的窸窣响声,参差不齐的叩拜声像潮水般涌起。
年轻的天子捏着衣袖边缘的刺绣,指尖在金龙纹路上反复摩挲。
他开口时,喉结上下滚动两次才发出声音:“有的...是有的...魏公...”
曹操转身的动作刻意放慢,靴尖在光亮的地面上划过一道弧线。”文若?”
他扬起下颌。
荀彧忽然笑起来。
那笑声起初被压得很低,像埋在喉咙深处的闷雷,随即越攀越高,最终冲撞着殿顶的藻井,震得帷帐微微颤动。
他的脊背就在这笑声里弯曲下去——不是行礼那种弯曲,更像是某种力量正在从他的骨骼里抽走支撑。
肩膀塌陷时,广袖垂落,扫过身旁矮几上的竹简。
“满殿的公卿,满殿的汉臣。”
荀彧的声音已经沙哑,“天子被刀锋指着喉咙,诸位却像被钉进土里的木桩,连晃动都不敢。”
他侧过脸,目光从每一张低垂的面孔上滑过,最后落在明黄色的御座上。” ** 们的眼睛,可还睁着?”
笑声再次响起时,已经带上了断断续续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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