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加重了语气:“谁也不能违逆。
违逆,就是逆天而行。”
“天不为人之恶寒也,辍冬。
地不为人之恶辽远也,辍广。”
曹冲引经据典,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木板,“天不会因为有人怕冷,就取消冬天。
地不会因为有人嫌远,就缩小疆域。”
“汉室,”
他指向荀彧,“也不会因为令君的一腔执念,就永远国祚延绵。”
屋里只剩下沉默。
火烛的噼啪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良久,荀彧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像暮色里的叹息:“天意么……”
“言尽于此,令君好自为之。”
曹冲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得赶紧回去,免得我父亲挂念。”
老者立刻应声:“世子请。
我这就安排车马送您回许都。”
“有劳长者。”
曹冲微微颔首,唇边挂着一丝笑意。
“世子客气。”
他没有再看荀彧一眼,跟着老者转身出了门。
荀家动作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备好了马车和一队随行的护卫。
临行前,曹冲压低声音对老者试探道:“明公,敢问府上的荀采 ** ——”
“正是小女。”
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实在抱歉,那次意外坏了令媛的清誉。”
曹冲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歉意,“不过既然是因我而起,我自然要负责到底。”
“明公若方便,还望告知令媛的生辰八字。
改日我派人上门提亲,不知明公意下如何?”
老者的眼睛里倏地亮了起来,像是暗室里忽然燃起一盏灯:“若果真如此,那小女可真算是因祸得福了。”
抵荀家大门前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赶车的马夫勒住缰绳,那头栗色骏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雾。
厅堂内燃着炭火,暖意让窗纸微微鼓胀。
老者接过下人递来的热茶,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落在对面年轻人的肩膀上。”世子亲自登门,倒是让寒舍蓬荜生辉了。”
年轻人欠了欠身,袍袖扫过桌角,带起一缕檀香。”您这话折煞晚辈。
能娶到令嫒这样的世家闺秀,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
他停顿片刻,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击,“大魏建国后,我打算举行正式的婚事典礼。
若您应允——”
“全凭公子安排。”
老者没等他说完便点了头。
茶杯搁回案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明白这桩联姻的分量——荀家与曹操之间,正需要这样一根纽带,把裂开的缝隙重新缝合。
一个即将诞生的帝国,它的继承人所提出的婚约,满朝文武里有几家能拒绝?
送客人到门外时,冷风裹着枯叶从两人之间卷过。
年轻人登上车驾前回过身,拱手施了一礼。”今日不便久留,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公子慢走。
先回去报个平安,免得魏公牵挂。”
老者还礼时,嘴角的皱纹里藏着笑意。
车轮碾过碎石,车驾的影子在暮色里越拉越长。
老者背着手往回走,喉咙里哼出一段不成调的小曲。
他穿过回廊,踩着木梯上了二楼。
叩门三下,里面的烛火晃动了一下。
“父亲?”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荀采盯着父亲的表情看了两秒,睫毛轻轻颤了颤,“您像是捡了块金子。”
“哈哈。”
老者捻着胡须,下颌微微扬起,“世子方才向我提亲了。
你觉得如何?”
“父亲,您怎么能这样……”
荀采把脸别向一侧,鬓角的碎发在烛光里晃了晃,“哪有一见面就许配给人家的。”
“这是什么道理?”
老者失笑,“按规矩,你出嫁前连女婿的面都见不着。
现在至少让你看了世子的模样。”
他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怎么?中意他吗?”
“老爷——”
侍女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带着藏不住的笑,“您可不知道,刚才世子走的时候,姑娘就趴在窗台上,眼睛一直追着人家的马车望啊望,脖子都伸酸了还不肯收回来。”
“死丫头你给我闭嘴!”
“哈哈,为父懂了。”
老者直起身,转身下楼时,那截小曲又从他嘴里飘了出来。
“我今天非把你那张嘴撕烂!”
“姑娘饶命啊——”
侍女躲到桌后,一边笑一边喊,“奴婢这不是替您急嘛,这样总算能看着您嫁出去了。”
“还说!你还说!”
屏风后面,两个影子在灯火里追逐着,撞翻了针线篓子,彩色的线团滚了一地。
许都的太阳升到城楼顶时,光线才勉强把城墙的影子拉短了些。
曹操站在案几前,手指攥着那封被反复翻看的军报,纸页边缘已经起了毛。
他看起来像是接连几个夜晚没能合眼,颧骨下方的阴影凹进去一块,青灰的胡茬从下颌冒出来,整个人显得格外萎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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