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下汉中只换来遍地焦土、残垣断壁和堆积的尸骨,对大魏又有何益?立国之后,这类事自然需格外谨慎。
阳平关那道铸铁城门吱呀作响地朝两侧退开,守在关墙上的火把把空气烤得像蒸笼。
土坯墙缝里渗出的潮气混着人汗和马粪的味道,顺着风向关外的平原上扩散。
第一批从城内走出来的汉中士兵,他们的皮甲带子在夜风里晃荡,手里捧着的铁矛头朝下歪着,像一捆捆被雨水泡软的芦苇秆。
阎圃骑马走在队伍最前头,马鞍上挂着那面写有“张”
字的军旗,旗边已经被灰土磨出了毛边。
他身后的人群拖着脚步移动,盔甲碰撞的声响闷得像雨天的雷声,几百号人喉咙里没有一声言语,唯有靴子踩在干裂地面上的碎响连成一片。
关内那些拆掉兵器架子的空地,堆满了抽出来的刀剑、 ** ,捆扎在一起的箭袋像一堆堆来不及晾晒的烂咸菜。
有些士兵还穿着破了一半的草鞋,脚趾头露出鞋面沾满黄泥。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和汗臭味,偶尔有谁咳嗽一声,那声音在队列里传得格外空荡荡。
曹冲站在关外那棵槐树下面,树影把他的半张脸遮住,但他露出的那只眼睛里没有紧张的意味。
他左手拉着孙尚香,感觉到对方的指尖微微发凉。
这个女人的目光扫过那些缴械的士兵,动作快得像在数一颗颗落地的石子。
曹洪站在几步开外的碎石路上,下巴上那道旧刀疤在灯光里显得更浅了。
他侧过脸来,看着曹冲,嘴巴张了张,但没有说话。
身后那些武将、幕僚全都把目光钉在曹冲身上,没人开口打破这片安静。
阎圃翻身下马,膝盖沾地之前已经弯下了腰。”世子,阳平关内外所有守军,全部卸甲出城。”
他说这话的时候,呼吸急促得像刚从井里捞上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顺从。
曹冲没有马上接话。
他拍了拍孙尚香的手臂,松开她的手,往前迈了两步。
靴子踩在泥土上的声音很轻,但周围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阎圃后脑勺上那几根竖起来的白发,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那群缴械的士兵,落在阳平关敞开的门洞上。
“你们将军张鲁在哪儿?”
曹冲的声音不高,却像是在干燥的木板上敲了一锤子,每一个字都落得实实在在。
阎圃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将军……已退往南郑。”
曹冲点了点头。
他把右手 ** 腰间的革带里,慢慢吸了一口夜风,那风里有尘土、草籽、还有从山那边飘过来的松脂的气味。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人的目光还挂在自己的背上,像一群等着投食的鸟。
“那你现在就带信过去。”
曹冲说,“让他准备好归降文书,三天之内送来这里。”
阎圃的腰弯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贴到泥土。”是。”
他应了一声,然后爬起来,翻身上马,马鞭甩得啪啪响,很快就消失在官道拐弯的地方。
曹洪终于忍不住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音说:“就这么放他们活着?”
曹冲转过头来,看着自己这位叔父沾着汗水的脸。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往回走,夜色里,那些士兵的喘息声混合在一起,像是风穿过破庙的回响。
走到刚才坐过的那块青石旁,曹冲停下来,伸手摸了摸石面上残留的余温。”围城之后,杀降不祥——这话我爹说过,但他当年也只能那么做。”
他停顿了一下,听到晚风把远处的马嘶声送过来,“可现在不一样了。
北方六州都在我们手里,四边的诸侯不是降了就是灭了。
这时候再 ** ,不是给人递刀子捅自己的名声吗?”
郭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左侧,双手拢在袖子里,头微微点了两下。
他开口时,声音像用棉布擦过的刀刃:“得人心者得天下。
汉中主动献城,若再动刀兵,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我们?况且张鲁在汉中的根扎得深,杀了守军,反倒逼得那些藏在民间的余孽死磕到底。”
一阵马蹄声从关内传来。
一个斥候策马冲到近前,翻身跳下来,单膝跪地:“世子,汉中军全部出城,关内已空。”
曹冲抬头看了看阳平关城墙上那些还在燃烧的火把,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像在石壁上涂抹着一层又一层的橘红色颜料。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
“传令下去,今夜在关外扎营。”
曹冲说,“明日天亮,派人进城清点府库、登记户籍。
所有缴械的汉中士兵,编入后勤,发给口粮。
谁要是敢私下动刀子,军法从事。”
他说完这句话时,夜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扑棱的声响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很远。
那些站在暗处里的将领们,各自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慢慢散去,各归其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