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身坐起来,光脚踩在铺了竹席的地面上。
凉意从脚底漫上来,反倒让人更清醒了些。
江东腹地没剩下什么像样的抵抗力量,从昨日登岸到现在,连一声警讯都没听见。
五万人马安安静静地驻扎在城外,火头军升起的炊烟顺着风向飘散,带着米粥的香气。
侍女们端着铜盆和漆盒鱼贯而入。
他舀了一勺青盐擦牙,又拿温水漱了口。
铜盆里的水面荡着细碎的波纹,映出他自己的脸——年轻,精神,眼底没什么血丝。
昨晚睡得确实不错。
推门出来时,走廊的石阶上已经站了四个人。
年纪都在五六十岁上下,幞头戴得端端正正,衣袖垂下来纹丝不动。
看那样式就知道是本地的大族——顾、陆、朱、张四家的当家人都到了,额头沁着薄汗。
曹冲没有寒暄,径直朝前厅走,嘴里的话问得随意:“交代的事情都办妥了?”
陆家的老头跟上两步,声音压得低而恭敬:“回殿下,粮草已经码好垛,装车时就差封绳。
运粮的丁壮也点过三次名了,都在营外候着,只等您一声令下。”
这次渡江带的口粮不多——船刚靠岸,马匹和辎重都卡在江滩上动弹不得。
曹冲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军需官操心这个。
四家的粮仓里堆着去年刚收的稻谷,佃户多得连田埂上都站不下。
他只需要让这些人知道一件事:不给粮,刀子就递过来。
果然,刀还没出鞘,对方就把钥匙交出来了。
走到厅堂的屏风前,曹冲转过身,又问了一句:“你们各自房里的近支子弟,也都聚齐了?”
四个老者交换了一下眼神。
陆老头喉结滚动了一下,试探着问:“回殿下,都按您的吩咐……聚到祠堂那块儿了。
只是不知,殿下要他们做什么?”
声音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曹冲摆了摆袖子:“去海边,上船。
往北走。”
“去……哪里?”
陆老头的声音更低了。
“你们这么听话,本宫自然要跟父皇上表,给你们记一笔功。
大魏的官,不比这江南的县令强?”
曹冲的语气像是话家常,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四张脸几乎同时变了颜色。
世家这东西,说到底就是藤蔓。
根扎在土里,缠着田产、铺子、族谱、姻亲,还有几十年攒下来的人情网。
一旦从土里 ** ,藤就死了,叶子枯了,往哪儿挂都活不了。
他们太清楚这个道理——离了本地,所谓世家,连条丧家犬都不如。
中原那些大族,听过曹丕削过两轮,剩下的都夹着尾巴过日子。
荆州的那几家,庞家的事情闹出来以后,被顺带手清了一遍。
现在轮到江东了。
更关键的是,孙家在的时候把这些世家喂得太饱。
让他们掌过兵,管过赋税,甚至还参与过军议——尝过刀柄滋味的人,不可能甘心老老实实去种田。
何况江南离邺城隔着千里江山水路,一封奏报送到天子案上,来回要小半个月。
这样的地方,放任不管,迟早要长出另一条龙来。
曹冲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厅外那片青灰色的天空。
远处隐约传来号角声——大军正在拔营的动静。
把那些盘踞吴中的根须从土里拽出来,再移植到河北的地界上,确实比砍掉脑袋更省心。
四大世家打开城门的那天,曹冲心里就明白,明面上没法动刀子,那就只能让他们连盆带土挪个窝。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往前蹭了半步,声音里带着试探:“殿下,我们这些人世世代代住在吴中,祖坟祠堂都在这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依老朽看,就不劳烦朝廷费心了,我们留在江东,也算替大魏守着南边的门户。”
话说得滴水不漏,可那股子不想挪窝的味儿,隔着三丈都能闻见。
他们舍不得那经营了上百年的根基,舍不得田产铺子,舍不得吴中一砖一瓦上刻着的“自家”
二字。
曹冲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眯成两道缝,露出两排白牙。
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砸在石板上:“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几位是不是忘了自己什么身份?非要我派大军‘护送’你们上船?”
四个老者脊背同时一僵。
曹冲没给他们插嘴的机会,接着说:“真到了那一步,万一船在海上遇见风浪,船翻了、人没了,那样的意外谁也说不准。”
本来还想再争几句,这话一砸下来,四个老家伙顿时闭紧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刚才那股讨价还价的劲儿,像被一盆冷水泼了个透心凉。
“殿下放心,能去邺城是咱们的福气。”
“是是是,殿下的一片好意,我们万万不能辜负。”
“不用麻烦殿下派兵,我们自己走,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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