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那边确实想通了。
江东军在淮南被压得喘不过气,援军过不来,粮道也断了三条,再打下去就是个死字。
与其等着刀架脖子上,不如自己跪得快点,好歹姿态好看。
再说大魏太子是他妹夫,这事儿满天下都知道。
当年孙尚香嫁过去的时候,孙权还想过耍赖拖日子,现在回想起来,后背都是冷汗——要不是那门亲事硬撑着,孙家上下几百口人怕是一个都活不下来。
曹冲手指绕着缰绳,语气里带着点玩味:“不错不错,和我想的一样识趣。”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军会加速前往秣陵。
但在孤抵达秣陵之前,淮南地区的江东军,全都放下武器对大魏投降。”
使者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听见马蹄踢了下土。
“若孤抵达秣陵后,江东军还在与大魏王师对峙……”
曹冲嘴角勾了勾,声音却没了温度,“那就告诉孙权,别怪孤不顾姻亲之亲。”
“明白!明白!”
使者忙不迭叩首,额头在地上撞出闷响。
“去吧。”
曹冲挥了下手,像赶一只苍蝇。
使者爬起来,躬身退了好几步才转身,脚步踉跄着往外走。
曹冲偏过头:“伯仁,传令大军加速前进,争取早日抵达秣陵。”
夏侯尚抱拳弯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末将佩服!不战而屈人之兵,末将总算是见识到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一战拿下江东,不费一兵一卒,敌我双方甚至都没见血——太不可思议了!”
曹冲把目光移向远处的天际线,嘴角挂着点懒散的笑意:“谋划江东而已,雕虫小技,算不得什么。”
两日后,秣陵城头的旗帜还没降下来,但城外的江东兵已经在拆营寨了。
木栅栏被推倒,帐篷卷成捆堆在路边,兵器架上的长矛倒插在地里,枪尖没入泥土半尺深。
一个校尉模样的人蹲在路边的石头上,用手扒拉着地上的灰,画着什么东西,旁边几个士卒探头去看。
远处官道上烟尘扬起,一队骑兵的轮廓在尘土里若隐若现。
# 孙权指节发白,指骨几乎要穿透掌心皮肤。
他垂着头,能听见自己后槽牙摩擦的声响——咯吱,咯吱,像有人在用钝刀刮骨头。
去敌营递交降书已是奇耻大辱,对方竟还补上这一刀。
温热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那风里带着江水的腥味,如同整条长江都在嘲笑他的无能。
可拳头砸出去又能怎样?砸碎的只会是自己的指骨。
孙权的目光掠过案几上摊开的地图——江东六郡八十一州,他祖父、父亲、兄长三代人用血浇灌出来的领地,此刻正被一个十五岁少年攥在手心。
有什么东西碾过他的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上气。
那些城池、那些百姓、那些穿着甲胄的士卒,他们的命都悬在那根细线上,细线的另一端,拴着曹冲的小指。
“照他说的做。”
孙权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从水底冒出的气泡,“你现在过江,告诉周瑜和鲁肃,把兵器放下......降。”
使者退出厅堂时,孙权忽然觉得自己的脊梁骨被人抽走了。
他瘫坐在席上,手指徒劳地摸索着身下的竹席纹路,那些凹凸不平的编织纹理硌着掌心,却比不过胸腔里那个窟窿来得真实。
有意思的是,底下的人反倒比孙权坦然。
街市上的百姓仍在讨价还价,卖鱼的妇人扯着嗓子喊“今日新打上来的鲈鱼”
,买米的汉子蹲在摊前搓着米粒挑剔成色。
对他们来说,城头变换旗帜又能怎样?该种田还是种田,该交税还是交税,只不过上交的对象从姓孙变成了姓曹。
穿短褐的士卒们倒还松了口气。
几个老兵蹲在营门口啃烧饼,嘴里嘟囔着“不打仗最好,回家还能赶上春耕”
。
年轻些的士卒围成一圈,有人从怀里掏出半块麦饼分给同伴,嚼着嚼着就笑出声来——投降意味着不用面对那些沾满血的刀锋。
那些穿官袍的人更精明。
有人已经翻出《求贤令》的拓本,手指在文字间游走,计算着自己在魏国官场能谋个什么级别。
淮南、青州、冀州,哪个州的空缺多些?丁家、荀家、夏侯家,哪家山头更容易攀附?
可孙权不一样。
他闭上眼睛,祖父孙坚当年在南阳起兵时的身影就浮现在眼前——那柄环首刀劈开晨雾,上面还滴着董卓部将的血。
父亲孙策十八岁带着几百人渡江,硬是杀出个江东基业来。
兄长孙权继承这份家业时,才十九岁,满朝文武都等着看他栽跟头,可他愣是把那些不服气的山越人打得跪地求饶。
现在呢?他亲手把祖辈三代攒下的东西,打包送给了姓曹的。
投降之前,他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能在这三尺方圆的案几上拍桌子,能对着满堂文武发号施令,甚至——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能自己封自己为“吴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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