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几句后,曹冲的目光转向那群江东将领。
夏侯渊侧过身,抬手示意:“这两位是江东的主将,鲁肃鲁子敬,陆逊陆伯言。”
“早有耳闻。”
曹冲主动拱手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两人显然没料到这个北边的年轻人会如此热络,怔了怔,急忙回礼。
“二位深明大义,没有死守城墙、让百姓白白送命,对朝廷、对百姓都是好事。”
曹冲挥了挥手,“有功就该赏。
暂且委屈二位做杂号将军,日后立了新功,再另行加封。”
宴席上顿时响起一阵压低了的议论声,像蜂群嗡鸣。
江东众人原本的官职,都被孙权的位份卡得死死的。
孙权自己不过是个杂号将军,哪能让手下的官职跟自己平起平坐?可校尉、中郎将的名头又实在寒酸,这才弄出“都督”
这种不上不下的名号来。
说到底,陆逊、鲁肃这些人,包括已故的程普、周瑜,他们正经的官职都够不上杂号将军的边儿。
曹冲这一开口,两个杂号将军的名头就甩了出去——直接和孙权平级了。
满座的人面面相觑,光是这份手笔,就够让人咂摸好一阵子了。
潮湿的空气裹着江水腐木的气味,从敞开的窗棂钻进来,吹得案几上竹简的边角微微卷起。
曹冲的手指在木纹上叩了三下,目光落在面前两人身上。
鲁肃的嘴角抿成一条线,眼角的皱纹比实际年龄更深,他垂着眼,掌心贴着膝盖,像是在反复掂量那句话的分量。
陆逊站得更直一些,年轻的脸庞上没有太多表情,袖口下攥紧的拳头却被曹冲收进眼底。
“殿下抬爱,无功不受禄。”
鲁肃的声音干涩,像砂纸擦过木板,“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陆逊跟着点头,喉结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殿内一时间只有窗外江水的拍岸声。
几只蚊虫绕着铜灯盘旋,翅膀撞在灯罩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曹冲嘴角微微一扯,手指叩击的频率不变。”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他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整间屋子,“孤既然已经开口,自然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二位莫不是要让孤——”
他没说完,尾音拖了一拍。
两个字卡在喉咙口,被一个轻飘飘的挑眉带了过去。
鲁肃和陆逊同时躬身,额头几乎碰到手背。”不敢。”
木屐踩在地砖上的声响打破了沉默。
曹冲绕过案几,站到两人中间,靴尖几乎挨上鲁肃的袍角。”眼下江东虽定,但天下未平,朝廷正值用人之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的脸,最后落在张昭身上,又移开,“你们也不必担心。
魏王颁布招贤令,不拘一格降人才。”
他说到“招贤令”
时,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在咀嚼那三个字的重量。
“对于有才之人,朝廷自然要重用,不会吝啬于官职。”
曹冲转过身,袍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声音忽然拔高,“诸位都是一样。
大魏不会埋没任何一个有才之人!”
最后那几个字蹦出来时,殿外刚好刮过一阵风,吹得屋檐下的风铃乱响。
鲁肃的肩膀微微一抖。
他当然明白这出戏演给谁看。
鲁肃余光扫过角落里那几个江东将领——周泰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凌统的脖子梗着,像咽不下什么东西。
这道旨意砸下来,像一块石头扔进粪坑,溅起的不是水花,是沉寂。
陆逊先跪了下去。
膝盖触地的声音很干脆,脑袋低垂,额发扫在青砖上。”臣,陆逊,叩谢殿下大恩。”
世家子弟的腰杆比常人软三分,却也比常人清醒三分。
孙权本人已经递了降表,陆家要是再不低头,那填进去的就不是一代人的前程了。
曹冲伸手扶住陆逊的肘弯,指尖微微用力,把人拉起来。”伯言快快请起。”
陆逊站稳后,拍掉膝头的灰尘,抱拳道:“臣有一事不解,还请殿下解惑。”
“但说无妨。”
“敢问太子殿下,如何破掉铁锁横江?”
话说出口时,陆逊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条计策是他亲手画出来的,铁索盘在江面上,扣住每一艘战船的龙骨,自认滴水不漏。
可上游的荆州水师连一声号角都没吹完,那铁索就像纸糊的一样散了。
他怎么想都想不通。
曹冲还没开口,曹仁的嗓门先炸开了。”这事儿我可以回答。”
老将 ** 身朝门外的亲兵摆摆手,“去,拿个大钳子来演示一下。”
靴子踩过地面的脚步声远了。
曹冲的视线从曹仁身上移开,落在鲁肃脸上。
鲁肃正站在原地,像根被风吹斜的木桩,目光下意识地往孙权那边的座位瞟。
“子敬为何一言不发?”
曹冲的语气里带上了笑意,尾音上扬,像在逗弄一只犹豫不决的猫,“难道不想为国效力?不想一展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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