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张嘴要吃饭,十万把刀要喂饱,蜀地的仓库里只剩下老鼠在打架了。
旁边的老农夫递过来一碗浑浊的水,碗沿缺了个口子。
刘备接过来仰头灌下,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股泥土腥气。
他抹了把嘴,朝老者笑了笑,那笑容僵在脸上,像糊上去的。”玄德公,”
老者的声音干涩,“您该回府里去了,这些粗活,小老儿慢慢磨也能做完。”
刘备摇了摇头,又重新握住锄头柄。
他能感觉到掌心黏糊糊的,血泡大概破了。
他想起一个月前在成都算账时,那些官员报上来的数字——税粮、绢帛、铁料、草料,每一项都像是从骨头里刮出来的油。
三十税一的法令挂在城门上,可城门下收税的亭长手里拿着另一本账册,上面写着“助饷”
“募捐”
“平准钱”
。
那天夜里他对着地图坐了很久,手指划过从蜀中到关中的山路,最后停在汉中那道隘口上。
现在那道隘口也不属于他了。
锄头又砸进土里,震得手臂发麻。
他借着这股力往前一推,把翻出的土块敲碎。
这个动作让他想起打汉中时,擂鼓的士兵也是这样,一锤一锤砸在鼓面上。
鼓声震天,十万人在山谷间呐喊着冲锋,然后呢?然后那十万人的 ** 横在汉水边上,或者躺在栈道的烈火里。
活着的那些继续吃粮食,死了的那些就永远留在那儿了。
仓库里剩下的粮食,够喂活着的多久?
天空有鸟飞过,叫声短促刺耳。
刘备直起腰,目光越过老农夫头顶那片矮树林,看向更远处。
那边的山脊线在雾气里断断续续,像一条被啃断的绳索。
以前他总觉得翻过那条线就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现在他觉得,就算翻过去,看到的还是这样的田野、这样的破屋、这样的 ** 子树。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那边的税赋更重,或者更轻,但总归羊身上的毛只有那么多。
“砰!”
最后一锄头落下,几亩地的活总算干完了。
刘备把手掌摊开,血水和汗混成一片模糊的红色。
他用袖子草草擦了擦,那抹红印在灰布上,很快就变成暗褐色的斑块。
远处传来军号声,沉闷而拖沓,像是在催促什么。
他没有回头,只是朝老者拱了拱手,然后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大路上走去。
身后,老农夫蹲下身,捡起一块被翻出来的石头,用力扔进水沟里。
石头落水的声音被风吞没了。
路边的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刘备的脚步踩在上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想到明天还要签那些征收令,每个字写下去,就像在那些农户的脊梁上又加了一根稻草。
可谁又能给这支军队加稻草呢?谁又能加给自己呢?风越吹越大了,卷起尘土扑在脸上,他眯起眼,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发皱的帕子,胡乱系在额头上。
那条帕子早被汗浸得发硬,颜色也辨不清了,只是还散发着些草药的气味,大概是哪个妇人怜悯他,塞过来的。
路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刚耕好的地。
泥土翻起的纹路整齐得像梳子梳过似的,在夕阳里泛着暗红的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事,大概也像这田地一样,看着整齐,可种子撒进去,能不能发芽,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了。
而老天爷的脸,好像越来越阴沉了。
# 刘备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倦意:“不必在意,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关、张、赵三人带着士兵在 ** 上反复演练,刀枪碰撞声从清晨响到日暮。
政务文书堆满了诸葛亮的案头,** 也整日埋首于账册之间。
这些人忙得脚不沾地,唯独他这个名义上的主公,反倒成了最清闲的那个人。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刘备坐在田埂上,手掌摩挲着干裂的泥土,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地里那些被翻出来的草根——看着活着,却不知扎根在哪儿。
他弯腰又去扶犁,裤腿上沾满泥点子。
一个老人拄着榆木拐杖,颤巍巍挨着他坐下。
拐杖戳在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犹豫半晌才开口:“玄德公,我有个事想问问您,也不知该不该说。”
“老人家尽管讲。”
刘备放下手里的活计,侧过身来。
“往后……还打吗?”
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刘备嘴角抽动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山峦的轮廓上:“曹贼未除,仗怕是不能停。”
“这些事我不懂。”
老人把拐杖横在膝上,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杖身,“以前刘家父子在这里时,田里的谷子年年够吃,鸡鸭满院子跑。
这些年倒好,隔三差五就敲锣招兵,我儿子、女婿,连着隔壁王老三家的后生,都轮流去当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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