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匈奴使者喉结上下滚动几回,终于挤出半句话:“殿下,我……”
话没说完,典满一只铁钳似的手已经扣住他颈侧,五指收拢,那人脚尖瞬间离了地,像被提住脖子的鸭子,双腿胡乱蹬了两下,便被拽着朝殿门拖去。
布靴在青石地面上刮出一串刺耳的摩擦声,随即被厚重的门帘吞没。
大殿重新陷入死寂。
前来朝贡的胡人使节们个个绷紧了脊背,目光死死钉在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地面上,谁也不敢抬眼去看高台之上的年轻太子。
有人喉头发出细微的吞咽声,有人指节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刻意压得又浅又慢。
曹冲站在御阶前,指尖在袖中缓缓收拢。
那股怒意像一盆烧红的炭火,从腹腔一路灼到咽喉,烧得他眼角微微泛红。
他记得丁夫人曾用温水浸过的帕子擦拭他额角的汗,记得环夫人深夜举着油灯替他盖好被角,也记得那位满头青丝已掺霜色的先生,曾在风雪里握着他的手,教他辨认竹简上模糊的字迹。
他这辈子最不堪的记忆,全是从那片草原来的。
马蹄踏碎的中原月色,帐篷缝隙里灌进来的狼嚎,还有那些披着羊皮说汉话的面孔——如今他们竟敢站在这座大殿里,堂而皇之地提起蔡琰的名字,仿佛那只是一个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
南匈奴人把这笔账算得很清楚。
他们认为蔡琰在草原上留下了两个孩子,认为她对那对骨肉的牵挂足以成为一根绳索,只要轻轻一扯,就能把她重新拽回毡帐深处。
他们盘算着,用蔡琰太子太师的身份,能替整个部落换来粮食、铁器、盐巴,甚至大魏边境上几座城池的通商许可。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又一次“有益无害”
的政治联姻,像西汉年间那些远嫁的公主一样稀松平常。
可他们不知道,曹冲此刻听到的,不是联姻的提议,而是有人拿刀去剜他心上结了痂的旧伤。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殿外透进来的惨白天光。
隆冬时节的邺城冷得劈开骨头,黄河北岸的风像一把钝锯,在砖缝间来回拉扯。
小冰河期的寒气比往年更盛,檐角的冰棱垂得比马刀还长,太阳照上去也不化,只在尖端泛出一层惨淡的亮。
“大过年的,见血有些不吉利。”
曹冲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带着一层薄薄的霜,他嘴角扯开一道弧度,笑意却冻在脸上没化开。”来人,把这位使节绑到院子里,给他泼一盆凉水。”
殿角的侍卫应声而动。
没有人多问一句,也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很快,殿外传来水桶倾倒的声响,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那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弹了几弹,被北风撕碎,散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水珠顺着使节的衣摆往下淌,落地便结成冰碴。
他身上的羊皮袄在几个呼吸之间硬得像一副铠甲,四肢被冻得僵硬,嘴唇先是发白,转而泛出一层不正常的青紫。
他想蜷缩,可绳索勒得死紧,只能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徒劳地抖动着。
大殿内无人出声。
那些胡人使节们垂着头,耳朵却竖得比兔子的还直。
他们听见外面的呼吸声从粗重变成急促,从急促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气,最后只剩下风灌过廊柱的呜咽。
有人悄悄抬了抬眼皮,瞥见曹冲袍角上绣着的金线云纹在烛火里一闪,又飞快地垂下眼。
曹冲没有回头。
他盯着门外那团逐渐僵硬的影子,眼底的寒意比檐上的冰棱更刺人。
# 宴席上的乐声还在回响,曹冲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方才的事,孤不想听见任何不该传出去的话。”
他停顿片刻,补充道,“整个邺城,只有这一位先生待孤如子,从小到大。”
“不疑。”
那个穿甲胄的年轻人应声上前。
“校事府盯紧所有人的嘴,谁要是敢私下议论先生半个字——”
曹冲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周不疑抱拳低头:“臣明白。”
“立刻送信去长安,告诉子和叔父,开春后出兵,把南匈奴给我踏平。”
曹冲的语调几乎是砸出来的,每个字都像铁钉钉进木板。
“喏!”
一个使者的命太轻贱,压不住他心头的火。
西北边那些骑兵,由曹纯领着出击,足够把南匈奴连根拔起。
在场的官员们脊背泛起冷意。
谁都没想到,那个南匈奴使者竟会牵动整个部族的存亡。
每个人都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蔡琰这个名字绝不能从嘴里漏出去。
今天看到的、听到的,必须烂在肚子里。
一旦被校事府知道,轻则掉脑袋,重则满门抄斩。
“接着奏乐,接着跳。”
曹冲挥了挥手,“诸位爱卿随意便好。”
说完,他从龙椅上起身,径直向外走去。
“恭送殿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