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伸手替父亲拂去袍角沾着的草屑:“况且这一行人,都在蜀中困着过了年。
眼下谁不想推开自家门,抱一抱妻儿?谁有心思坐在宫里举杯?”
曹操的指节停在半空。
他盯着儿子看了片刻,忽然笑起来,眼尾的褶子堆得很深:“说得在理。
麟儿想得比我周全。”
话锋一转,那笑意里掺进几分玩味:“南匈奴那帮蛮子,惹着你了?”
“嗯。”
曹冲应得干脆,没多解释半个字。
“成,算他们撞枪口上了。
要不要调大军?”
老人的语气像在问“今晚吃饼还是喝粥”
。
哪怕儿子挑起的理由听起来像是孩童赌气——为老师讨公道?这世道重视孝道,徒弟替师父出头不稀奇,可要因此掀起战火,便是天子授业恩师遇害,也未必有人做到这地步。
但曹操只是歪了 ** 子,等儿子回话。
“大军不必。”
曹冲伸手比划了一下,“骑兵去了派不上用场。
阿翁,咱们账上还有多少人?”
曹操沉默片刻,拇指在案角抹了抹:“蜀国那十五万降卒,全放了。
不放不行,蜀地田间地头连个壮丁的影子都瞅不见,得让他们回去春耕。
那些人本是被强征来的,散了也翻不起浪。”
他顿了顿,换了根手指:“江东那十五万,同样遣散。
孙家已经翻不了天,世家大族被你迁到邺城圈着,放人回乡出不了乱子。”
“临时征的五万新兵也裁了。”
曹操屈起手指,“益州、荆州、扬州各留五万,再刨去五万水军,我手头带回来二十五万。”
曹冲听完,忽然伸出一根指头:“再裁一些。
省下的饷银,拿来养骑兵。”
“为何?”
曹操顺着话头问下去,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汉末这些年,天下人都快死绝了。”
曹冲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跟父亲说私话,“田间壮丁一批批被抓去当兵。
眼下天下总算太平,得让人喘口气,让田地恢复元气。”
他抬起眼:“裁了兵,让他们回家种地。
士卒能享太平,与家人团聚;田里能长出粮食,国库也有税收。
两头都不亏。”
曹操轻轻点头:“还有呢?”
“还有——得让民间的汉人多起来。”
曹冲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怕被风 ** 去,“阿翁没觉着,胡人的脸越来越常见了么?”
他攥住父亲的手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胡人比汉人抱团,若不压一压,迟早要闹出事。
得让汉人占多数,他们才不敢动弹。”
曹操没说话,望着暮色里连绵的车队。
那些从西汉起便不断内迁的南匈奴人,原本只在边境放牧,后来慢慢向中原腹地渗透。
他闭上眼,似乎能嗅到风里夹着的膻味。
儿子的指节收紧了些。
并州地面上,南匈奴的骑兵帐篷散落在各处山脚与河谷之间。
曹操当年也没少干这种事——白狼山一战后,俘虏的几十万乌桓人全被塞进河北,跟当地百姓挤在一处过日子。
这些事搁在后人眼里,就是五胡乱华的根苗。
可曹冲心里清楚,他没法拿这个去指责谁。
整片天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两百年后会发生什么。
西汉的皇帝、东汉的皇帝,再到他爹曹操,谁都没把胡人当回事。
诸侯割据那会儿,汉人杀胡人就跟砍草似的,谁能想到司马家接手天下后,会闹出那般局面?曹冲要是现在跑去跟他爹说“胡人会灭掉中原”
,曹操肯定先笑出声——那些放羊的,能有这本事?
曹冲扩招骑兵,说白了就是想把五胡的苗头提前掐了。
步兵跑得太慢,追不上草原上的马队,只有用骑兵反复犁地,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
至于那些已经搬进中原的胡人,他暂时没打算动——塞进去了就没办法再往外掏。
好在眼下数量还不算太离谱,也就南匈奴那边的人口稍微扎眼些。
西晋那会儿司马家动辄几十万上百万地往内地塞胡人,把北方搞得胡人比汉人还多,朝廷还一个劲儿地压迫,不出事才怪。
曹操弄进来的这几十万胡人,大多是老弱妇孺,只要汉人的人口基数一直压着他们,时间长了自然就融进去了。
曹冲说完这些,曹操捋着胡子点了好几下头。”麟儿能想到这一步,说明你去打南匈奴不是脑袋发热,我心里这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父子俩说话间已经穿过城门回了宫,径直拐进御书房。
曹操摆手让所有下人退出去,连门都带上了。
曹冲看出来这是有事要说,便问:“阿翁可是有事情?”
曹操笑了笑,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你当初不是说过,有一套全新的选官办法吗?那时候我问你,你说时机不到,得等天下一统才行。
眼下九州归一,百姓总算能喘口气,你那个办法,现在能拿出来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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