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斜 ** 书房,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曹操掌心压着竹简边缘,指腹摩挲着那些干涸墨迹,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让他眉间紧锁。
“那帮平头百姓——”
他抬眼,目光落在悬于房梁的蛛网上,“朝廷给他们开了一扇门,可门槛太高,迈不过去。
手里连片竹简都攥不住的人,怎么跟别人比写文章?”
他转而捻起案头另一卷,指尖划过捆绳的结扣。”寒门子弟倒是认几个字,可家里那几卷书,翻来覆去都能背出包浆了。”
说到此处,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嗤笑。
世家大族的库房里藏着天底下的学问,九成都捂在他们手里。
哪家新得了孤本别家子弟要想借阅,得靠姻亲关系搭桥,今 ** 借我一卷,明日我借你一篇,书就这样在几个姓之间轮流转。
那些锦缎裹身的年轻人未必个个都是真有才学,可一旦进了考场,他们手里的家底就是最好的刀笔。
曹操手指敲击竹简边缘,发出笃笃轻响:“科举这道筛子,筛掉了那些肚子里空荡荡的蠢货,可筛进来的,全是世家的尖子。
一窝蜂涌进官场,他们之间天然就是同气连枝。”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到那时,皇权拿什么去压他们?宗室翻来覆去就曹家和夏侯家这两块牌匾,外戚更是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十个家族里攒出的人尖子,能跟天下百十个家族养出的人才相抗?”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到儿子脸上。
“科举的闸门一开,八成官职得落进世家子弟兜里。
这是根扎在大魏骨头里的刺。”
曹冲把玩着腰间玉佩的穗子,指尖缠着丝线又松开,唇角的弧度没变。”阿翁的意思是,科举对世家来说,是一床焐热了的锦被?”
曹操刚要点头,动作猛地僵住,瞳孔微微一缩。
“那帮老狐狸——”
曹冲的声音里带着懒洋洋的调子,“若真像阿翁说的这般有利可图,您把这提议往朝堂上一亮,怕是话没说完,他们就得抢着举双手赞成。
推行的阻力,怕是比纸还薄。”
“这话不假。”
曹操的指节在案上叩了两下,随即又缓缓收拢成拳,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要的就是他们现在笑得欢。”
曹冲手指一松,玉佩坠回腰间,发出一声脆响,“等回过味来,哭都找不到调门。”
“快说!”
曹操探身,肘部重重压在案面上,眼睛眯成一条缝。
“科举这架天平,眼下看着全往世家那头歪。
可那是因为满天下认字的人还泡在墨水里,能读通文章的是池子里的锦鲤。”
曹冲说话时,指尖在茶杯沿上转圈,水纹一圈圈荡开,“要是哪天,连码头扛包的苦力都认得千八百个字,乡下放牛的娃子也能看懂半卷书——世家那点家底,扔进百姓这片海里,一粒盐能尝出什么咸味?”
曹操背脊缓缓靠回椅背,指腹反复摩挲着桌角,木料因长年触摸而光滑如镜。
他轻轻摇头:“让全天下的泥腿子都摸着书角?你上哪儿变出那么多本子来?别说印了字的书,就是把空白的竹篾片堆一块儿,还不够给每个县发一捆的。”
“这事儿——”
曹冲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指拨弄着窗棂上垂下的枯藤,光线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浅金色,“孩儿心里有底。”
曹操指节在案上叩了两下,目光沉下来:“就算麟儿真能做到那一步,也还有得说。
读书认字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等百姓都学会,世家早就把路都占死了。
这条沟你拿什么填?”
曹冲没有急着答,唇角微微一弯,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狡黠:“阿翁,这事的根儿不在教不教,在考不考。”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科举的章程可以先立起来,头一回真刀 ** 地办一场——让那些世家子弟都尝尝甜头。”
“可下一回什么时候考,那可由不得他们了。”
曹冲说着,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十年。
咱们直接把下一次的时间定在十年后。”
曹操眉头一皱:“十年太久了吧?这么长的间隔,朝廷怎么选人?”
“嗐——”
曹冲一摊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小事,“头一回说了十年,后头谁知道还是不是十年?规矩是咱们定的,想改还不容易?”
“真要缺人了,临时开个‘恩科’不就完了?”
他边说边比划,手掌翻来翻去:“跟大赦天下一个理儿——阿翁添了儿子,可以开;天子过寿,也可以开;今天哪儿冒了祥瑞,明天哪地出了白鹿,随便挑个由头,就能给朝廷筛一回人。”
“反过来也一样。”
曹冲耸耸肩,眼神里流过一点老成,“要是官位已经塞得太满,咱就拖着,拿个借口把下次科举往后推,推一年两年,谁还说个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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