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冲却板起了脸,声音压得很低:“这事要守口如瓶。
你们办成了,日后少不了赏赐。
天下学子受益,也会念你们的好。”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远:“到那时,青史留名,香火祭祀,也不是什么难事。”
毋丘兴听了,嘴角勾出一抹苦涩的弧线。
他摇着头:“殿下,您太天真了。
那些儒生眼睛长在头顶上,怎么会真心感激我们这些满手油污的匠人?也就殿下您,拿我们当人看。”
曹冲本能地要开口反驳,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他脑子里闪过蔡伦和毕昇的名字——那两个在历史上留下印记的人,他从未听说过哪个学子为他们立碑建庙。
蔡伦是个宦官,毕昇是个匠人。
地位低到尘埃里,就算他们造出了造福天下的东西,也没人会低下头去看他们一眼。
可笑的是,科举考场上,那些考生最感激的,居然是“监考老师”
。
一个从未教过他们的人,仅仅因为坐在主考官的位置上,就能成为万千学子的“座师”
,从此有了师生名分。
那些真正的匠人,付出了心血,却连一片香火都得不到。
想到这里,曹冲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必须杜绝这种事。
参加科举的考生,只能是“天子门生”
。
绝不能让他们跟主考官扯上关系,绝不能让别人白摘了桃子。
至于匠人的地位问题……曹冲的目光在毋丘兴和马钧身上扫过,忽然有了主意。
“儒生瞧不起你们,是因为你们只是工匠。”
他缓缓说道,“但倘若你们自称墨家子弟,不就能跟他们平起平坐了?”
毋丘兴的眼睛猛地瞪大,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浑身颤抖起来:“当真可以如此?”
“有何不可?”
曹冲的声音不大,却像铁钉钉进木头一样稳,“大魏可没说过一定要独尊儒术,更没说过罢黜百家。”
从汉武帝那年开始,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规矩,已经延续了三百年。
三百年,足够让一代又一代人觉得,这就是天经地义的。
没人想过要改变,没人觉得可以改变。
但现在不一样了。
工坊里弥漫着纸浆的气味,空气中飘着细碎的纤维,像雪花一样无声落下。
那粗糙的纸面上,隐约浮现出一行字——
罢黜独尊,恢复百家。
新墨家,打响了第一枪。
午后阳光斜穿过廊柱,曹冲的手指在竹简边缘轻轻摩挲。
他垂着眼,能感觉到胸腔里那股念头正一点点凝结成冰——眼前这局面,他不想再看下去。
自汉武帝那把火从思想深处烧起,历代君王都沿着同一条泥路走到底。
到了明、清,那可真是把脑袋也箍进了铁圈里,连呼吸都透着僵味。
那时候的读书人,嘴里的“儒”
早已跟孔孟当年念叨的不是一回事,像是一棵被嫁接得乱七八糟的老树,结出的果子酸涩得让人皱眉。
道家和道教,从来就是两条河。
前者是老聃和庄周在竹简上流淌的哲思,战国时便有了底子;后者是张道陵扯起的一面旗,张鲁接过手,改名叫天师道,也叫五斗米教。
同样,儒家和儒教,也是一对同根不同命的兄弟。
前者是孔丘、孟轲刻在骨子里的思想,后者则是董仲舒为了讨好坐在龙椅上的人,硬生生拼凑出的一具“神像”
。
从那以后,儒就开始变了形。
谁都能往它脸上抹粉,谁都能给它换衣裳,它成了个没有自己的 ** ,任人摆弄。
坐在高位上的人,自然爱这套东西。
它好用,听话,能让人安安静静地低头。
可曹冲不一样——他是从另一个世界里飘来的魂。
他明白,靠这东西撑起来的天下,能撑多久?撑死了也就是三百年光景。
无论你怎么用绳索去缠住百姓的脑子,那根红线依旧会在三百年后断裂。
王朝从打下地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向着崩塌的方向走了,谁也拦不住,不是某个人能说了算的。
秦始皇坐在龙椅上就开始念着“万世”
,可这世上有几个梦能醒着做下去?
既然如此,独独捧着一家之言的用处,在曹冲看来,也就那么回事。
成不成,不过三百年。
与其让人心渐渐变成一潭死水,倒不如让各路声音撞在一起,至少这片土地上的人还能有活气儿。
就算不用那套被包装过的儒教,让儒家原本的思想活着走,难道就不成?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六个字本就是儒家一直抱着不放的理。
在真正的儒学里,从来不讲什么“人人平等”
,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就该站得比别人高。
但有一点——儒家虽不言平等,却讲“对等”
。
那句话的本意,是做国君的,得像个国君;做臣子的,得像个臣子;做父亲的,得像个父亲;做儿子的,得像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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