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冲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胛骨,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恭喜恭喜,未来的墨家钜子。”
紧接着,曹冲话锋一转:“不过孤琢磨着,你们往后可以设两位钜子。”
他边说边比划,“你这位管思想,教规矩;像马钧那样的,只管手艺活儿。”
“殿下说得是。”
毋丘兴激动得差点抓不稳竹简,可随即又迟疑着问:“可是殿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套说辞,不是儒家的根子吗?”
曹冲“嘿”
了一声,嘴角挂着无奈的笑:“墨翟当年不就是从儒家先学着,后来才自己另立门户的吗?墨家的祖师爷本来就是儒家出来的小子,从老东家那儿借点东西用用,有什么不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未化的薄霜:“再说了,学问这东西,你学会了就是你的,不是么?”
这年头哪有产权保护的规矩?诸子百家暗地里互相偷师——咳,互相取长补短本就是常事。
借儒家一句半句,又算得了什么。
“明白了。”
毋丘兴声音里带着按不住的兴奋,“思想就借——咳,沿用儒家的,技术用咱们自己的。
明面儿上是墨家 ** ,骨子里是一帮会机关术的儒生。”
“对对对。”
曹冲脑袋点得像捣蒜,“比起普通读书人,你们还多一门手艺傍身,自然比他们更抢手。”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当然,儒家那套也不全是金科玉律。
你们自己也可以琢磨新说法、新主张,但记住一条底线——”
“臣明白。”
毋丘兴抢过话头,“要是想出什么新东西,先送到太子殿下案前。
您点头,就是行;您摇头,就是废。”
“呃……也行吧。”
曹冲哭笑不得,“孤就给你们新墨家掌掌眼,免得不合时宜,又像上回一样被碾进泥里。”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马钧身上:“记住,皮儿是学问,里儿永远是技术。”
马钧喉咙里滚出一声闷闷的“喏”
,重重一点头。
他懂曹冲的意思——披上墨家那层皮,无非是抬个身价;可锅里煮的,还是匠人的手艺。
若把心思全耗在学术皮毛上,手艺却生了锈,照样会被这个世道扔进角落。
建安年间的朝堂,空气里浮着积压了几天的潮湿阴冷。
宫灯映着铜柱上的蟠龙纹,光线在青砖地面上拖出长短短的影子。
天色还没全亮,金殿里已经站了六七成的官员。
还有人陆陆续续从廊下走来,袍角扫过门槛时带起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空气里混杂着檀香和人体暖意,偶尔有人压低声音交谈几句,又被殿柱的穹顶吸走。
毋丘兴踏入门槛的那一刻,殿内骤然静了下来。
像是有人掐住了所有喉咙。
然后,声音炸开。
“ ** 匠人!”
“你这等低贱之徒,也配称墨家?”
“数典忘宗的东西!”
“无父无君的畜生!”
骂声从四面砸来,像裹着石子的雨点。
毋丘兴的后背僵了一瞬,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那骨节绷得发白。
他听人说过,战国时孟子骂墨子,骂的就是这句话。
儒墨相争,争了两百年,争到头破血流。
如今儒术被奉为至高之道,墨家死灰复燃,对这些以儒生自居的朝臣来说,这比刀子架在脖子上还难受。
没有人冲上来动手,已经算克制。
毋丘兴几乎想转身逃出去。
但他想起了那个人的话——太子殿下站在他身后,像一根埋在地基深处的铁柱。
他咬紧了后槽牙,把脊背一寸一寸挺直,抬脚迈过门槛。
靴底落在砖面上,声音不大,却像是踩碎了什么。
他走向最前排的位置。
大魏朝堂没有三公的席位,那是曹操刻意留下的空缺,留给下一任天子去施恩的桌面。
九卿就是眼下顶尖的圈子。
毋丘兴作为大将作,俸禄、待遇、品级全都比照九卿,身份上完全够格站在这条线上。
只不过,从来没人把他当做九卿看待。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但脸上没有露出半分怯色。
“好大的胆!”
“不知死活的东西!”
“等陛下来了,有你好看!”
咒骂声没有停,反而更密。
有人在捻着笏板,有人在扯袖子,像是一群被捅了窝的黄蜂。
他们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等会儿该怎么撕碎这个胆敢站出来的匠人。
儒者不会容许政敌活在朝堂上。
那个位置,必须是他们一家的声音。
毋丘兴站在第一排,一动不动。
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是把胸口当成了鼓面。
殿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呼喊:
“陛下驾到——”
“殿下驾到——”
大殿门槛外飘进尖细的嗓音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曹操迈步跨进殿内,袍角擦过石阶,身后跟着个半大少年——曹冲穿着与父亲相似的玄色朝服,步子稳稳当当,目光扫过两侧站列的文武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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