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那些文官纷纷暗中点头。
确实,墨家那套东西,放到三皇五帝时怕都太过天真。
人人平等?皇帝和臣子如何平等?父亲和儿子如何平等?更何况那种不分彼此的博爱——爱父母要与爱路人一般深浅,这世间哪有这样的事?
人与人之间,本就该有亲疏远近。
儒家讲仁爱,讲的是亲亲之爱,父慈子孝,兄弟友恭,层层往外推,这才合乎人情。
至于“非攻”
,更不必多言。
大魏的江山是马背上打下来的,墨家若说反对战争,那简直就是在指着满殿武将的鼻子骂他们刽子手。
夏侯惇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猛地朝毋丘兴喝了一声:“毋丘兴!你什么意思?欺负我们这些武夫拿不动笔了?”
这一声吼震得殿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
年节过后的大朝会,无论文臣武将,谁都不能缺席。
就连在外驻守的宗室诸将,也都从各地赶了回来。
原本武将们只当看戏,谁知这火到底烧到了自己身上。
反对战争?那便是要拆了军中将士的骨头。
一时间,不只是夏侯惇,所有将官面色都不太好看。
心里骂的脏话虽未说出口,眼底的火却烧得明明白白:咱们流了这么多血才换来的天下,到你嘴里就成了 ** ?
当真是取死有道!
文官这边见此情形,心头反倒松快了大半。
这大魏初立,武将的腰杆还硬得很,根本轮不到他们这些拿笔的说了算。
毋丘兴今日纵然不死在这张嘴上,怕也难活着走出这道殿门。
殿内沉寂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时,有人掀翻了这潭死水。
文官刚把毋丘兴往绝路上推,武将又添了把火,四下里竟没一个身影站出来替他挡一挡。
曹操手指敲着案沿,声音沉下来:“胆量倒是不小。”
他瞥向阶下,“拖走。”
许褚靴子刚迈出半步,毋丘兴的嗓子便撕开了沉默:“陛下,容臣再说一句!”
那只手烦躁地挥了挥:“拖下去。”
“父皇。”
曹冲侧过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落在殿中,“不如容他讲完。
若就这么杀了,外人难免议论您处事失当。
大魏既已立国,您是天下的表率,一言一行总得合着礼法、律法来。”
曹操捻着胡须,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一瞬:“麟儿说得在理。
那便听听他还能吐出什么来。”
许褚收回步子,重新站回阶前。
毋丘兴的声调平稳下来:“陛下,臣方才说的墨家,不是先秦那些旧墨。
臣所奉者,乃新墨。”
“新在哪?”
“臣不认‘非攻’那一套。”
毋丘兴的视线扫过武将们,“大魏军中用的刀、甲、箭、连弩、马具、霹雳车——哪一样不是出自我新墨之手?臣若是厌战之人,这些物件又怎么会出现在战场上?每逢出征,都有我新墨子弟随军,修械造器,一天都没落下。”
他转向那些将军,一字一字地问,“诸位说说,攻城拔寨、克敌制胜,我新墨家的人,有没有出过力?”
武将们方才还涨红着脸要动手,此刻却一个个僵住了。
他们心里清楚——将作监这些年造的东西,哪次不是硬邦邦的功劳。
“那‘兼爱’呢?”
曹操的声音冷了几分,“你是想跟朕平起平坐?”
毋丘兴猛地跪直了身子:“臣绝无此意!我新墨讲究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请陛下明察!”
殿堂里霎时静得诡异。
文官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世上竟有人把脸皮磨得这么厚?
“ ** 之徒!”
荀攸炸了,袍袖一甩,“那是我儒家的东西,你们墨家什么时候也敢拿来用?”
毋丘兴脖子一梗:“墨子的师承,难道您不知道?他在儒家学过的,算是借用。”
荀攸被这句话堵得喉咙发紧,差点没喘上气。
毋丘兴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也不是你们儒家头一个说出来的,凭什么我们墨家就不能用?”
“放屁!”
荀攸一脚踹开面前的案几,唾沫几乎溅到毋丘兴脸上,“不是儒家首创,难道是你墨家首创?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哪家?出处拿出来!今天不把这话说明白了,老夫跟你没完!”
大殿霎时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
尚书令荀攸梗着脖子,喉结上下滚了滚,半晌没接上话。
那个穿木工短褐的汉子挺直腰板,眼神扫过两侧朱紫官袍:“敢问您一句——儒家祖师是谁?”
“孔圣。”
荀攸的声音压得很低。
“孔夫子生在何朝?”
“春秋。”
木匠打扮的人嘴角一扯,露出个不该出现在他脸上的笑:“那在春秋之前,这世上有没有君臣?有没有父子?”
没人吭声。
殿内只剩他一人说话的回音,像石块砸进深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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