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诸侯的傲慢,见过权贵的轻慢,却头一回被一国储君用这种态度请进门。”小子正是。”
曹冲侧身,做了个“请”
的手势,“先生请入内一叙。”
张仲景那只悬着的手终于放下来,须尾在指间颤了颤:“原来是太子殿下,老夫眼拙,方才失礼了。”
“先生言重。”
曹冲摆摆手,那动作随性得像拍去衣上灰尘,“您老能来,太学蓬荜生辉。”
两人并肩穿过回廊。
曹冲亲自拎起茶壶,注水时手腕稳稳压下,蒸腾的白气裹着粗茶叶梗的涩香漫开。
张仲景盯着那双手——指节分明,却带着不该属于贵胄的薄茧。
他端起杯沿抿了一口,忽然叹了口气:“殿下如此折节下士,怪不得百家能重见天日。
天下士人,都在殿下这杯茶里了。”
曹冲没接话,只是把茶碟又往张仲景手边推了推。
他认得这位老先生,心里清楚得紧——眼前这人,是能把一团乱麻似的医理理成丝的人。
《伤寒杂病论》的字字句句,是在死人堆里熬出来的。
一部书,撑起了多少条往后千年的命。
曹冲的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杯底残留的温意透过瓷壁渗入皮肤。
他对面那位老者放下茶具时,袖口露出半截枯瘦的手腕,青筋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痕。
“仲景先生此来,是为医学院的事?”
少年太子的声音压低了半个调,像怕惊散什么。
张仲景颌下的胡须微微颤动:“正是。
老夫曾任长沙太守,见瘟疫如野火过境,村庄空寂,尸骨横陈。
那顶官帽戴着,却觉脸颊发烫——索性弃了印绶,背起药囊。”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清点那些没能救回的脸孔:“从江北走到江南,指尖磨出茧子,草鞋磨破十几双。
治好一个病人,转头又有十个倒下。
这根本不是在治病,是在往漏水的桶里倒水。”
“所以您把行医所得写成了书?”
曹冲身体前倾,膝盖几乎碰到案几边缘。
“算不上什么书,不过是积攒下来的零散心得。”
张仲景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竹简,绳结处磨得发亮,“若没有成百上千的医者,没有遍布街巷的药铺,光靠一个人背着手走,走断腿也堵不住这天下的病痛。”
他站起身来,躬身行礼时,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听闻太子殿下兴办太学,重开百家言路。
老朽斗胆,想把这身本事传下去——”
曹冲抬手虚扶,没让他真正弯下腰:“老先生这话说反了。
是朝廷该谢您才对。”
少年太子的手掌在案几上拍出闷响:“医学院今日便算立起来了。
您任院长,太医署的人随您调配。
各郡县需设官办医馆,医学生毕业便入馆行医,不必愁出路。”
他说这话时,眼睛直视着竹简上渗出的墨痕——那些笔画歪斜的字迹,像是用颤抖的手在烛火下刻录的。
张仲景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
他本已准备好遭遇冷眼,甚至想过会被那些经学大儒挡在门外。
儒家、法家、道家都有人抢着要安插 ** ,医家这种钻营草药汤剂的末流,能有间偏房容身便算恩赐。
可眼前这位太子说的,是遍布天下的药铺,是源源不断的学生。
“殿下...”
老人嗓音发涩,像砂砾磨过喉管,“这得耗费多少钱粮?朝廷...”
“大魏以人为本。”
曹冲打断他,手指在茶汤表面划出涟漪,“百姓没有学问照样播种收粮,可若没有康健的身板,连锄头都举不起来。”
张仲景重重点头时,眼眶边缘泛起一层薄光。
他听见自己说了句重话:“若不能教出些顶用的学生,若不能把这条命填进这桩事业——老朽这张脸,也没脸再对着苍天了。”
窗外有鸟雀突然振翅,惊起一阵细碎的风声。
案上的竹简微微卷曲,那些字迹在穿堂而过的气流里,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微弱的生命。
# 东宫书房内,茶香尚未散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宫女跌撞着推开门,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声音里带着颤抖:“殿下!殿下!夫人那边又出事了,婴孩迟迟下不来,您快去瞧瞧!”
曹冲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又难产——这已是辛宪英第三次遭遇这等凶险。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圆滚滚的胎头轮廓,每次生产都卡在那道关口。
若是个女孩,顶着那样大的脑袋长大,实在不够秀气。
他暗自希望这回能得个儿子。
“殿下若是不嫌弃老朽,老夫愿同去一观。”
张仲景站起身,长袖拂过案角,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只是妇人生产之事,老夫着实涉猎不深。”
这位被世人尊为医圣的老人,在妇科领域确实鲜有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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