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1 / 1)

曹冲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那群人的脚踝——都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赤足踩在犁沟里才会磨出来的痕迹。”孤便是。”

他开口时,手指向那人腰间挂着的竹筒,筒口塞着干草,似乎是装种子的容器。

对方还礼的动作带着庄稼汉特有的缓慢,弯腰时脊椎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动。”许平,农家传人。”

他说完,用指腹摩挲着竹杖上刻着的字痕。

曹冲的呼吸忽然急促了半拍,喉结上下滑动。”许行先生的?”

“是家祖。”

许平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自己脚趾上,脚趾缝里还嵌着黑泥。

曹冲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发黄的竹简上记载的言论——那个主张君主与农夫同耕的老人,那个认为世间不该有闲人的固执灵魂。

农家的主张像野草一样扎根在先秦的土地上,却被孟子的舌锋割了一茬又一茬。

墨翟的钳子、杨朱的铜钱、许行的镰刀,都被那位亚圣碾碎在儒家的车辙之下。

风又刮过来,带着食堂里飘来的粟米香。

曹冲看着许平脸上深深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那样密布。”你们等多久了?”

他问。

“日头还没落就到。”

许平身后有人答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

庭院的角落里,一株老槐树的叶子正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曹冲想起东宫的灯,想起那几个女子的发香,想起孙尚香红着脸应允时的扭捏。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面对这些刚从泥土里爬出来的人,鼻腔里全是雨后草木腐烂的气息。

“跟我来。”

曹冲转身朝内堂走去,靴底踩着落叶发出脆响。

身后传来竹杖点地的声音,还有麻鞋摩擦石阶的沙沙声。

泥土的气味正浓,有个身影半蹲在田埂上,手指捻碎一块干结的土疙瘩。

曹冲的目光掠过那片刚翻过的新土,停在那个叫许平的人身上。

对方的十指嵌着洗不掉的青黑色,那是常年与庄稼打交道的印记。

农家的底子,确实藏在这些细节里。

“贤者该跟百姓一块下地,自己种自己吃,把早晚饭做成政事。”

许平说话时喉咙里带出粗粝的摩擦感,这话刚落下,旁边有人立刻呛了回来。

争执像点燃的草绳,噼里啪啦蔓延开。

农家派在儒生眼里,跟墨家一样扎眼——甚至更扎眼。

均田共耕,谁也别闲着。

这种念头比兼爱非攻飘得更远,像把天扯下来铺在地上当床,谁都知道躺不踏实。

曹冲没接话,手指在膝头敲了两下。

他心里有杆秤,农家的刀子够锋利,但刀柄不能握错。

如果采纳那套“君臣同耕”

的规矩,他父亲曹操就得每天扛着锄头,跟百姓挤在垄沟里淌汗——那画面光想想就觉得荒诞。

不过地里的本事,曹冲不打算往外推。

农家的人往田里一站,稻穗都比别处沉三成。

这不假。

“你们可以重新站到台面上来,种地的门道也值得传下去。”

曹冲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砸得实实在在,“但你们那一套主张嘛……最好换换。”

许平两只胳膊交叠在胸前,骨头里冒出一股犟劲:“殿下打算换成什么?我们可不会像墨家那样,往身上裹儒家的袍子。”

“改成‘民以食为天’这四个字,怎么样?”

许平那只捻土的手停在半空,接着猛地往下一顿:“中!殿下说得中!”

“还有件事,你们跟儒家那笔旧账,我建议你们找个靠山。”

曹冲的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去找兵家,跟他们说一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有了兵家的旗号挡在前面,儒家的人就不会总盯着你们咬。”

兵家闯进这片局面,正好让儒家有了咬不动的骨头。

墨家、医家、农家这些小派别,靠着这棵大树,至少在最脆弱的节骨眼上,能少挨几记闷棍。

“至于要君王下地干活这事儿……”

曹冲把那句话拉了个尾音,眼神往许平脸上扫了一下,“我劝你们,从此别再提。”

许平嘴角绷了一下又松开:“只要不学儒家那套,什么都好说。”

倒不是许平多么好说话,而是这些人心里清楚——三百年了,学派藏在阴影里,竹简发霉,子弟散落,再不见光就真要烂透了。

如今好不容易熬到一扇门裂开条缝,谁都不想把脚缩回去。

哪怕核心的主张被碾碎重塑,只要门内还有一口气吊着,他们都愿意换。

曹冲把腿伸了伸,换了个更随意的坐姿:“朝廷帮你们重新出世,你们也得帮朝廷让粮仓鼓起来。

这买卖,不算亏吧?”

“殿下放一万个心!”

许平拍胸脯那声响,隔着衣料都听得清脆,“我们农家本来就没钻进朝廷的圈子,一直窝在民间。

儒家那阵风刮得再猛,也没把我们的根吹断。

这三百年,家底一页没丢,反而还琢磨出了更多新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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