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于禁低垂的眉骨：“这位是许子的后人，农家如今的掌旗人。

你们要用心学。”

邓艾应声很干脆：“喏。”

于禁抱了抱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发出声音。

# 泥土的气息扑进鼻腔时，于禁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那位典农将军的官职再怎么挂着，也终究与刀剑有关联——可一旦踏入那些秧苗之间，他怕是要彻底握不住枪柄了。

然而念头刚转过半圈，他又皱起眉。

邓艾那小子在汉中城头挥旗时，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

陛下在太极殿拍着他的肩，说“此子可担帅印”

——那时于禁就站在队列中，亲耳听见的。

这样一个被太子亲手提拔、被君王当众赞赏的后辈，若真是遭了冷落，又怎会被丢进田埂间？

答案只有一个。

于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心开始发热。

太子殿下的棋盘上，那些麦穗恐怕不只是麦穗。

“殿下，末将也得去插秧？”

夏侯尚的手指在头盔边沿蹭了蹭，声音里带着试探的迟疑。

曹冲没接话，只是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这脑子要能想明白才怪”

。

过了两息，开口时语气却轻飘飘的：“你那资质，想去也没那资格。”

夏侯尚的肩膀明显塌下去半寸，随即又挺直了，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有件更重的事交给你。”

曹冲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像铁块落入深井。”做好了，你的子孙能世世代代端着那万户侯的饭碗。”

夏侯尚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可是要打仗了？”

他脑子里飞快转动着。

太子殿下曾提过那些海外的版图，那些用纸笔勾勒出的陌生国度——有些甚至比大魏还要辽阔。

能让殿下许诺世袭爵位的，必定是刀光剑影中杀出来的功劳。

“不见得是战场上的厮杀，但难熬的程度不亚于一场持久战。”

曹冲摇头，“没有敌人举着刀剑冲向你，但你要去征服的，是这片望不到尽头的海水。”

夏侯尚挺了挺胸膛：“殿下只管下令，末将这条命就是您的。”

“前朝有位张骞，牵着骆驼往西走了很远很远，带回的东西你未必全见过。”

曹冲抬手比划着，“天马能在烈日下奔跑而不倒地，汗血马脖颈间流的汗像血一样红。

还有葡萄、核桃、石榴、苜蓿、胡萝卜、香菜、黄瓜、豌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大魏的地界上，许多东西还没有。

既然我们能取代汉室的江山，在这方面也得压过他们一头。

你出海去，把所有大魏找不到的物件都捞回来。”

夏侯尚正要答话，曹冲已转向一旁站着的农家老者：“回头孤画一本册子给你，上面标着些东西。

其中有几样庄稼，一亩地的收成，顶得上小麦或谷子的好几倍——甚至能到十几倍。”

许行的手在发抖，指节捏得发白。

他张着嘴，过了好几息才挤出一句话：“殿下此话当真？！”

对他来说，那些传闻中粒粒饱满的作物，简直比祭坛上的神物还要珍贵。

他已开始想象那些金色的穗子在风中摇晃的样子。

“农家的人自然要跟着船队。”

曹冲说着，目光落回许行身上，“但推广农业的事离不了你。

孤建议你派自己的 ** 出海，你本人留在大魏。”

秋天的风穿过回廊，卷起几片枯叶，轻轻落在桌案边缘。

曹冲指尖按着竹简边缘，目光沉静地看向许君，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意味：“这次出去，少则三年，多则五载。

等船队带着那些种子回来，你手里这套推广的法子也该铺遍天下了。

到时候一亩地能长的粮食，不是现在能比的。”

许君几乎没有犹豫，一拱手便道：“那就让我儿子去。

他跟着臣学了好几年，伺候那些个圣物，一点不比臣差。

路上照看，出不了差错。”

“好。”

曹冲点头，指尖从竹简上移开，落在了地图上一条弯弯曲曲的墨线上。”伯仁，你现在回去收拾。

海路少说万里，你先想好怎么让船不翻。

孤会把航线画下来，沿途该停的岛、该避的礁，一个不落标清楚。

还有那本讲作物的册子，也会一并弄好，到时候你得把它刻进脑子里，一个字也不能忘。”

夏侯尚抱拳，应声退下。

手指收紧时，袖口边沿磨出的线头微微晃动。

他转身迈出门槛，身后农家那一群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还没等门重新关严，毋丘兴就从另一侧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摞纸页，纸边还带着刚裁开的锋利棱角。

他躬身行了一礼，将纸页小心搁在案上，压低声道：“殿下，试卷已经印妥了，请您亲自过一眼。”

曹冲站起身，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目光扫过那些排布均匀的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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