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镜的项目任务书在行政楼传了一圈,最后回到她手里的时候,边角已经卷了。二十万,六个月,测试几种涂层。这个项目太小了,小到不值得立项,小到没人愿意接,小到传了一圈才找到她这个“新来的”。有人在她背后说:“二十万的项目,能做出什么?”“本科生就是本科生,做做涂层就行了。”“周老师也是,让她做空间折叠多好,做什么涂层。”林小镜听到了,但她没说话。她只是把任务书收好,开始干活。
实验设备在材料楼的地下一层。那层很少有人去,通风不好,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粉和化学试剂的味道。她的工位也被安排在那里——不是她选的,是没别的地方了。地下一层没有窗户,日光灯二十四小时开着,白色的光照得人头晕。她第一天去的时候,找了半天才找到灯开关。开关在门口,和她之前的位置不一样。她按了一下,灯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她找了半天,发现总闸在走廊尽头,被人关了。她推上去,灯亮了。嗡嗡地响。
郑技术员被分配给她帮忙。他来了以后,看了看实验室,说了一句“这地方真够呛”。林小镜没接话,开始拆设备包装。等离子体喷涂设备很大,装在一个木箱子里,木箱上写着“小心轻放”。她用撬棍撬开木板,花了半个小时。郑技术员帮她把设备抬到实验台上,接上电源,通上气体,试运行。设备没问题。等离子体测试设备小一些,但更复杂。她花了三天时间调试,终于跑出了第一组数据。数据不好,涂层烧得一塌糊涂。她皱了皱眉,记录数据,调整参数,再做。
地下一层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的天气。她每天进去的时候天是亮的,出来的时候天是黑的。有时候她忘了看时间,出来才发现已经凌晨了。保安巡逻的时候看到她,会问一句“还没走”,她说“马上”。然后继续算数据。保安走了,她又算了一个小时。她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她只在乎数据对不对。
第三周,有人来地下一层取东西。是材料所的一个研究生,来拿存放在这里的样品。他看到林小镜坐在实验台前,愣了一下,说:“你就是那个新来的?”林小镜说:“是。”研究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桌上的样品,说:“你还在做这个?”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还没放弃”的意思。林小镜没理他,继续调参数。研究生取了样品,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加油。”不是“加油”,是“加——油”,拉长了音,像哄小孩。
第四周,化学所的李院士来地下一层看设备。他路过林小镜的实验室,停下来,往里面看了一眼。林小镜正在测涂层厚度,没注意到他。李院士看了一会儿,走了。第二天,周明远打电话来,说:“李院士问我,你在做什么。”林小镜说:“涂层。”周明远说:“他知道。他问我,你做得怎么样。”林小镜说:“还行。”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你做得不错。”林小镜没说话。周明远挂了。
第五周,样品终于稳定了。氧化钇/氧化锆梯度涂层,烧蚀深度0.08毫米。比没有涂层的好,比单层的好,比双层的好。她把数据整理好,写了一份报告,交给周明远。周明远看完,说:“这个结果,可以写论文了。”林小镜说:“已经写了。”周明远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写的?”“昨天晚上。”她把论文初稿发给周明远。周明远看了一遍,说:“你写东西真快。”林小镜没说话。她不是快,她是没睡觉。
论文投出去那天,材料所的赵研究员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论文预印本——林小镜的那篇。他看着林小镜,说:“这个结果,真的是你做出来的?”林小镜说:“是。”赵研究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做了十年涂层,没做出你这个结果。”他把预印本放在桌上,转身走了。郑技术员看着他的背影,说:“他这是服软了?”林小镜没说话。她不在乎他服不服软。她在乎的是下一组数据。
地下一层的灯还是嗡嗡地响。她把论文的事放在一边,继续做实验。下一个目标是0.05毫米。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她想试试。不是因为别人觉得她做不出,是因为她自己觉得还可以更好。她不需要证明给谁看。她只需要证明给自己看。
第六周,她开始做第四轮优化。调整梯度层的层数,从五层增加到十层。调整每一层的厚度,从均匀分布改为非线性分布。调整喷涂参数,送粉速率、电弧电流、喷涂距离、基体温度,一个一个地调,一个一个地试。失败了,记录原因,调整,再试。成功了,记录条件,重复,验证。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二十万的项目,六个月周期,她用了两个月就做完了。剩下的四个月,她可以做更多。她要做别人觉得她做不出的东西。不是为了证明,是为了看看自己能走多远。
地下一层还是没有窗户。她坐在实验台前,日光灯照在她的脸上。她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可以”。数据可以,方向可以,她可以。她站起来,走到设备前,开始下一轮实验。身后,日光灯嗡嗡地响。没有人来打扰她。她一个人,在这个没人在意的地方,做着没人觉得她能做出来的东西。她不在乎。她只在乎数据。数据不会骗人。数据会说话。等数据出来了,那些人就闭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