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发表后的第二周,林小镜被调去了核心项目组。消息来得突然。那天早上她刚到地下一层,还没来得及开电脑,陈组长就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说了一句“收拾一下,去上面”。林小镜问“去哪”,陈组长说“核心项目组,周老师的意思”。她没再问,开始收拾东西。笔记本、实验记录本、水杯、笔筒——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装下了。她抱起纸箱,走出地下一层。郑技术员站在走廊里,看着她。
“你要走了?”
“嗯。”
“那我跟谁?”
“跟新来的人。”
郑技术员没说话。林小镜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了句“谢谢”,然后走了。郑技术员在背后说了句“好好干”。她没回头,摆了摆手。
核心项目组在科研楼A座,八楼,整整一层。电梯门一开,林小镜就感觉到了不一样。地下一层的走廊是灰色的,日光灯嗡嗡响,空气里有金属粉的味道。八楼的走廊是白色的,灯是LED的,很亮但不刺眼,空气里有咖啡的香味。她抱着纸箱,找到项目组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七八个人,都在看电脑。她敲了敲门框,最里面一个人抬起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短发,方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
“你是林小镜?”他问。
“是。”
“进来。你的工位在那边。”他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林小镜走过去,把纸箱放在桌上。靠窗,阳光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她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摇。她在地下一层待了两个月,没见过阳光。现在有了,她反而有点不习惯。
那个男人走过来,伸出手。“我姓韩,韩卫东。核心项目组负责人。”林小镜和他握了握手。“韩老师好。”韩卫东看着她,说:“你的论文我看了。梯度涂层那个。材料所那边已经把你的技术用在了新型推进器上,效果很好。”林小镜没说话。她不知道这件事。论文发了就发了,谁用、怎么用,她没问过。
“周老师的意思,让你来核心组,参与‘新型电推进器’的研制。这个项目是国家重点,经费八千万,周期三年。你负责电极部分。”韩卫东递给她一份文件夹。她翻开,第一页写着“新型电推进器研制任务书——电极分系统”。她的名字写在负责人那一栏。八千万的项目,她负责一个分系统。不是“参与”,是“负责”。她合上文件夹,说:“好。”
韩卫东走了。林小镜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八楼的风很大,树叶被吹得哗哗响。她想起地下一层,那里没有风,没有阳光,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她在那里待了两个月,做了一百五十三组样品,发了一篇《自然·材料》。然后被调到了这里。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结果。结果好,就会被看见。她看见了阳光,阳光也看见了她。
下午,项目组开了一个短会。韩卫东站在白板前,画了一张新型电推进器的结构图。阳极、阴极、磁场线圈、推进剂供给系统、电源系统——和林小镜在国防科大做的原理样机差不多,但更大、更复杂、更精密。韩卫东指着电极部分,说:“这是林小镜负责的。她的梯度涂层技术,可以把电极寿命延长一百倍以上。这是整个项目的关键。”他看着她,“林小镜,你给大家讲讲。”
林小镜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她拿起笔,在电极部分画了一个圈。“电极的核心问题是烧蚀。梯度涂层可以解决烧蚀。我的方案是十层梯度,从底层的纯钨到面层的纯氧化钇,中间八层是钨/氧化锆和氧化锆/氧化钇的复合层。每层厚度十微米,总厚度一百微米。制备工艺是等离子体喷涂,参数我已经优化过了。”她讲得很简洁,没有废话。项目组的人听着,有人点头,有人记笔记。她讲完了,回到座位。
韩卫东说:“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好。那就这样。各分系统按计划推进。下周交方案。”
会散了。林小镜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写方案。她写了三天,写了一份五十页的方案。引言、背景、技术路线、实验方案、进度安排、经费预算——每一项都写得很详细。她把方案发给韩卫东,韩卫东看了,说“可以”。她把方案发给周明远,周明远看了,说“很好”。她把方案存档,然后开始做实验。
八楼的实验室在走廊尽头,比地下一层大得多,设备也新得多。她用上了原子层沉积设备、化学气相沉积设备、扫描电镜、透射电镜。这些设备她在地下一层没见过,现在可以随便用了。她做了一组梯度涂层,用扫描电镜看了截面,十层清晰可见,没有裂纹。用透射电镜看了界面,原子排列整齐,结合良好。用能谱分析了成分,每一层的元素分布符合设计。她满意了。
她把结果告诉韩卫东。韩卫东说:“好。继续。”她继续做。下一组,优化参数。再下一组,重复验证。再下一组,放大制备。她做了三十组,选出了最好的一组。然后把结果写进报告,提交给项目组。
下班的时候,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黄透了,金灿灿的,在夕阳下发光。她看了很久。来北京快三个月了。三个月,从地下一层到八楼,从二十万的小项目到八千万的大项目,从“边角料”到“核心”。她走得很快,但她不觉得快。她只觉得累。但累也值得。因为她看到了结果。结果好,一切都好。
她转身,收拾东西,关电脑,关灯。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人了。她坐电梯下楼,走出科研楼。银杏树下落了一层金黄色的叶子,她踩上去,沙沙地响。她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金灿灿的叶子,风吹过来,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她头上。她没有摘,就那么站着,让叶子落在头上。她想起了地下一层。那里没有叶子,没有风,没有阳光。她不喜欢那里,但她在那里做出了结果。结果带她来到了这里。这里很好。有阳光,有风,有金黄色的银杏叶。她喜欢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