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1年1月10日,北京,龙国科学院。林小镜到核心项目组的第三个月,第一次参加了国家级重大项目的全体会议。会议在国科院的大报告厅举行,能坐三百人,今天坐满了。参会的人来自十几个单位——国科院的各个研究所、航天科技集团、京城大学、龙国科学技术大学、材料研究院、计算技术研究所。林小镜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不是刻意选的,是她到的时候只剩那个位置了。她前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左边是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右边是过道。她把笔记本摊在桌上,笔放在旁边,等着会议开始。
九点整,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走上讲台。他是国家航天局的副局长,姓赵,负责重大专项的管理。他站在麦克风前面,念了一份很长的讲话稿。林小镜听了,大意是:这个项目很重要,国家很重视,大家要努力。她没怎么听进去,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磁场线圈的草图。赵副局长讲了二十分钟,下去了。接着上来的是航天科技集团的总工程师,姓孙,讲项目的总体方案。他放了很多PPT,有结构图、有数据表、有时间轴。林小镜认真听了,在笔记本上记了几页。新型电推进器的设计指标比她预想的高——功率100千瓦,比冲5000秒,寿命小时。她在国防科大做的原理样机,功率只有10千瓦,比冲3000秒,寿命1000小时。十倍。她需要把她的梯度涂层技术放大十倍。不是容易的事,但她觉得能做到。
总工程师讲完了。接着是各个分系统的汇报。推进器分系统、电源分系统、控制分系统、材料分系统、测试分系统——一个一个地上台,一个一个地讲。林小镜听着,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表格,列出每个分系统的关键指标和负责人。轮到材料分系统的时候,上台的是材料所的王院士——就是上次周明远介绍给她的那位。王院士讲了电极材料的选型和制备工艺。他讲到了梯度涂层,讲到了林小镜的工作。他在PPT上放了一张图,是林小镜的梯度涂层的截面照片,十层清晰可见,没有裂纹。他指着那张图,说:“这是国科院林小镜同志的工作。梯度涂层技术,将电极寿命延长了两个数量级。这是本项目的一个关键技术突破。”台下有人鼓掌。林小镜没有鼓掌。她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PPT上,心里很平静。
中午休息,她去食堂吃饭。刚坐下,一个人端着托盘走过来,站在她对面。“可以坐吗?”林小镜抬头,是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戴眼镜,穿着航天科技集团的工作服。她点了点头。男人坐下来,自我介绍说“我姓刘,航天科技集团的,负责推进器总体”。林小镜说了自己的名字,刘工程师说“我知道”。他吃了一口饭,说:“你的梯度涂层,我们已经在样机上测试了。效果很好。比我们预期的好。”林小镜看着他。“好多少?”刘工程师放下筷子。“设计指标是小时。你的涂层,我们测到小时,还没坏。设备坏了,涂层没坏。”林小镜愣了一下。小时,比她的实验室数据还好。她实验室测的是2500度,一小时烧蚀0.08微米。小时,按这个速率算,烧蚀1.2微米。涂层厚度100微米,足够。但她没想到实际效果会这么好。
“设备怎么坏了?”她问。
“冷却系统故障。温度失控,烧了。但涂层没事。”
林小镜沉默了一会儿。冷却系统故障,温度失控,涂层没事。这意味着梯度涂层的耐热性能超出了设计范围。她不知道上限在哪里,也许小时,也许小时。她需要重新测。
下午的会议继续。轮到电极分系统的时候,林小镜上台。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三百多人。她不紧张,讲了十五分钟,把梯度涂层的设计思路、制备工艺、测试结果讲了一遍。她讲得很简洁,没有废话。讲完了,问有没有问题。有人举手,问制备成本。她说了数字。又有人举手,问放大生产的可行性。她说了方案。再有人举手,问与其他分系统的接口。她说了参数。没有人再问了。她下台,回到座位。
会议开了一整天,下午五点才结束。林小镜收拾东西,走出报告厅。走廊里很多人,都在往外走。她被人叫住了,回头一看,是航天科技集团的刘工程师。
“林小镜,晚上一起吃饭?有几个同事想认识你。”
“不了。我还要回去做实验。”
刘工程师看着她。“你这个人,工作狂。”
林小镜没说话。她不是工作狂,她是没时间。小时还没坏,她需要重新测。小时,小时,也许小时。她需要知道上限在哪里。她说了声“再见”,转身走了。
晚上,她在实验室做新的测试。设置温度2500度,时间小时。设备跑不了那么久,她需要加速测试。用更高的温度,推算更长的寿命。她算了一个加速因子,温度每升高100度,寿命缩短一半。3000度,一小时相当于2500度的1000小时。她设了3000度,跑一小时,相当于1000小时。跑二十小时,相当于小时。她看着设备上的温度读数,慢慢升到3000度。稳定了。她开始计时。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她坐在旁边,看着数据。郑技术员不在,她自己记。
凌晨两点,二十小时跑完了。她取出样品,测烧蚀深度。0.5微米。小时,烧蚀0.5微米。涂层厚度100微米,理论上可以撑小时。四十五年以上。她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四十五年。一个推进器可以用四十五年,不需要更换电极。这比她预想的好太多了。她把数据记在笔记本上,关掉设备,收拾好东西,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她坐电梯下楼,走出科研楼。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她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风很大,吹得树枝嘎嘎响。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然后她低头,走向招待所。路上没有其他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和风声。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在想事情。四十五年,一个推进器可以用四十五年。这意味着深空探测任务可以飞到更远的地方。火星、木星、土星、冥王星——都可以去。她想到自己三岁时第一次看到火箭发射的新闻,想到自己第一次在科学课上看到“规律可以被认识”那句话,想到自己选了航天专业,想到自己做了原理样机,想到自己来到国科院。每一步都走了很久,但每一步都走到了。她不知道下一步会走到哪里,但她在走。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