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1年3月，北京，龙国科学院。

林小镜在核心项目组已经待了五个月。电极分系统的工作进展顺利——梯度涂层的工艺已经定型，放大生产也通过了验证，寿命测试跑到五万小时还没坏。她把数据整理成报告，提交给了项目组，韩卫东看完说了一句“可以了”，然后就把她晾在一边了。不是故意的，是其他分系统的进度跟不上。电源系统还在攻关，控制系统还在调试，测试系统还在搭建。她没事做了。

林小镜不喜欢“没事做”。她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翻出了MPDT推进器的理论模型。这个模型是她在国防科大的时候建的，用来计算电极烧蚀速率。模型的核心是一个假设：等离子体在电极表面形成的鞘层是稳态的。她当时觉得这个假设合理，因为等离子体的参数变化很慢，可以近似为稳态。但现在，她有了新的数据——梯度涂层的寿命测试跑到五万小时还没坏。她开始怀疑，稳态假设是不是错了。如果等离子体和电极的相互作用不是稳态的，那么她的模型就会低估或高估烧蚀速率。

她花了三天时间，重新推导了鞘层方程，去掉了“稳态”假设，加上了时间导数项。推导很复杂，涉及偏微分方程和数值解法。她用了整整三页草稿纸，才把方程写出来。然后她开始求解。数值解的结果让她愣住了——非稳态鞘层的行为和稳态完全不同。在稳态模型中，离子轰击电极的能量是恒定的。在非稳态模型中，离子轰击能量会随时间波动，在某些时刻会远高于稳态值。这意味着，电极烧蚀不是“慢慢发生的”，而是“突然发生的”。在某个时刻，离子能量突然飙升，把电极表面轰出一个坑。然后能量回落，烧蚀暂停。然后过一段时间，又轰出一个坑。这种“间歇性烧蚀”，稳态模型完全无法描述。

林小镜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心跳加速了。这不是“改进”，这是“推翻”。稳态模型是错的。或者说，稳态模型只在特定条件下成立。在真实的MPDT推进器中，等离子体参数是波动的，鞘层是非稳态的。她需要建立一个全新的理论框架。

她把结果拿给韩卫东看。韩卫东看了，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数值解收敛了。边界条件也验证了。结果自洽。”

韩卫东看着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现有的MPDT推进器设计方法，都是基于稳态假设。如果稳态假设是错的，那么所有设计都需要重新评估。电极寿命、推进效率、工作稳定性——全都需要重新算。”

韩卫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办公室里很安静。

“你写个报告。我拿给周老师看。”

“好。”

林小镜用了三天，写了一份五十页的报告。标题是“MPDT推进器非稳态鞘层动力学研究”。她写了推导过程、数值方法、结果分析、工程意义。她把报告发给韩卫东，韩卫东转给了周明远。周明远看了，回复：“来我办公室。”

林小镜敲门进去。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她的报告，上面画满了红色的批注。

“你这个工作，很重要。”周明远说。

林小镜没说话。

“稳态鞘层模型用了三十年。所有人都以为它是对的。你发现它是错的。这就是科学。”周明远看着她，“但你要做好准备。你推翻了三十年的理论，会有人质疑，有人反对，有人骂你。”

“我知道。”

“你不怕？”

“不怕。数据是对的。”

周明远笑了。“好。你把这篇报告写成论文，投《物理评论快报》。”

林小镜用了两周，把报告改成了论文。二十页，八千字，三十个公式，二十张图。她把初稿发给周明远，周明远改了一周，改完说“投”。她投了。

审稿意见一个月后回来。两个审稿人，一个大修，一个小修。大修的那个写了三页意见，第一条是“作者声称稳态假设是错误的，但未提供足够的实验证据”。林小镜看着那条意见，知道他说得对。她只有数值解，没有实验验证。她需要做实验。她去找韩卫东。

“韩老师，我需要做实验验证非稳态鞘层模型。”

“什么实验？”

“在MPDT推进器上装一个高速探针，测量鞘层电势的瞬态变化。时间分辨率需要达到微秒级。”

韩卫东想了想。“现有的探针，时间分辨率只有毫秒级。你需要自己设计。”

“好。”

林小镜花了三周，设计了一款新的朗缪尔探针。探针的尖端用钨丝制成，直径只有0.1毫米，时间分辨率可以达到亚微秒级。她把图纸发给加工厂，加工厂说“太精密了，做不了”。她找了五家加工厂，都说不做。最后一家说“可以做，但价格高，工期长”。她问多少钱，对方说五万。她的项目经费还有剩，批了。三周后，探针到了。她用扫描电镜检查了尖端，直径0.1毫米，没有毛刺，合格。

她把探针装进测试设备，连接好电路，开始测试。MPDT推进器启动了，紫色的火焰在真空腔体里燃烧。探针开始采集数据，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曲线。电压随时间波动，幅度很大，频率很高。她看着那条曲线，心跳加速了。波动是真实的。稳态假设确实是错的。

她截取了其中一段，放大。电压在几十微秒内从10伏跳到100伏，然后又跳回来。这种“尖峰”，就是导致电极烧蚀的元凶。她的非稳态模型预测了这种尖峰，实验验证了。她看着屏幕，笑了。不是“表演”的笑，是真正的笑。因为数据对了。她把结果写进论文，重新投稿。这次审稿人没有意见了。接收。

论文发表那天，周明远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你的工作，会改变这个领域。”林小镜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做实验。因为还有更多的问题要解决。非稳态鞘层只是开始。她需要重新设计整个MPDT推进器。不是“改进”，是“重新设计”。她不知道能不能做成，但她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