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7年8月,北京,龙国科学院。人体试验的申请批下来了。不是国家药监局批的,是国科院内部伦理委员会批的——基因药剂还不是药品,不需要药监局批准,但需要伦理审查。伦理委员会的结论是实验方案合规,风险可控,可以做。林小镜拿到批文的那天,找周明远要了国科院地下实验室的钥匙。不是地下一层,是地下三层——生物安全等级最高的实验室,负压,独立通风,只有授权人员才能进入。她把基因药剂从低温冰箱里取出来,装在小离心管里,淡蓝色的液体,一共十支。每支浓缩了百亿个纳米颗粒,每个纳米颗粒包裹数千个端粒酶基因。她拿起一支,对着灯光看了看。里面有一点气泡,她轻轻弹了弹,气泡浮上去,消失了。
“你确定要第一个?”李明薇站在旁边,穿着防护服,戴着护目镜。林小镜说“确定”。李明薇沉默了一会儿。“你是项目负责人,万一出事……”“不会出事。”林小镜把离心管放在操作台上,卷起袖子,露出左臂。郑技术员拿着酒精棉,在她肘窝擦了擦,凉凉的。他看着林小镜。“我帮你打?”林小镜说“我自己打”。她拿起注射器,吸满药液,排掉气泡。针尖对着血管,扎进去,回血,推药。她看着药液被推进自己的血管里,淡蓝色慢慢消失在血红色中。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她拔出针头,用棉球压住针眼。郑技术员接过注射器,放进锐器盒。李明薇盯着她。“有什么感觉?”“没有。”林小镜放下袖子,拿起记录本,写下日期、时间、剂量、批号。然后她坐下来,等着。等一分钟,等十分钟,等一小时。没事。体温正常,血压正常,心率正常。没有过敏,没有发烧,没有任何不适。她站起来,走到实验台前,抽了自己的血——五管,每管五毫升。交给李明薇。“你测一下端粒长度。”李明薇接过去,进了隔壁的细胞房。林小镜坐在实验台前等着。
等了两个小时。李明薇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报告。“你的端粒长度比昨天长了百分之三。一天,百分之三。猴子实验里,一年才长了百分之二十五。”她看着林小镜,表情复杂。“你的药比猴子实验的效果好得多。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好事。好得快就是好事。”李明薇摇了摇头。“太快了。不知道会不会有副作用。”林小镜说“那就等”。
等了一周,每天抽血,每天测端粒。第七天,端粒长度比注射前长了百分之二十。李明薇看着数据,手在发抖。“这个增长速度不正常。按这个速度,一个月你的端粒就会长到新生儿的水平。”林小镜说“那正好”。李明薇说“那可能会致癌”。林小镜说“不会。因为我的基因药剂只在衰老细胞中表达,不在正常细胞中表达。端粒长得再长,也只长在衰老细胞里。正常细胞不长。”李明薇想了想。“你的理论是对的,但人体不是理论。”
等了一个月。林小镜的端粒长度稳定在新生儿水平,没有继续增长。长效了。没有肿瘤,没有自身免疫病,没有任何异常。李明薇做了一次全身检查,给她做了PET-CT、核磁共振、基因测序。全部正常。她拿着报告,看着林小镜。“你的身体年龄,从二十二岁降到了十八岁。不是感觉,是细胞层面的。你的免疫细胞、皮肤细胞、神经细胞,全部年轻了。”林小镜说“很好”。李明薇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的寿命可能会延长到两百岁”。林小镜说“那更好”。
但有一个变化。不是检查报告上写的,是她自己发现的。那天早上,她洗漱的时候照镜子,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没变,皮肤没变,眼睛没变。但头发变了。鬓角那里多了几根白头发。不是一根两根,是一小片。她拨开黑发,看到白色的发根从前额延伸到耳后。她的头发在变白。不是老了,是基因药剂的效果。端粒酶在衰老细胞里表达,毛囊细胞是衰老细胞。毛囊细胞的端粒被延长了,细胞恢复了活力,长出了新头发。新头发是白色的。
郑技术员第一个发现。他看着她,说“你头发白了”。林小镜说“我知道”。郑技术员说“要不要染”。林小镜说“不用”。李明薇也发现了,着急了。“这个副作用我们没见过,猴子实验里没有。怎么回事?”林小镜想了想。“猴子的毛囊和人类不一样。猴子的毛囊在衰老过程中会失去色素,但不会长出白头发。人类的毛囊会。我们漏了这个。”李明薇说“能不能解决”。林小镜说“能。加一个色素细胞靶向,让端粒酶不在色素细胞中表达。”她改了基因药剂的设计,加了特异性启动子,只让端粒酶在衰老细胞中表达,不在色素细胞中表达。第二版做出来了。没有白头发。但她自己的白头发没变黑。因为已经长出来的白头发不会变黑,除非剪掉。她不剪。她留着。
李明薇问她为什么不剪。林小镜没回答。她自己也不知道。后来她想了想,可能是为了记住。记住每一个副作用,每一个遗漏,每一次不完美。这样下次就不会再犯。她不喜欢犯错,但她不害怕犯错。错了就改,改了就不会再错。她的白头发是提醒自己的标记。
周明远看到她的白头发,问了一句“怎么了”。林小镜说“基因药剂的副作用,不影响健康”。周明远看着她。“你拿自己当试验品?”林小镜说“我是第一个”。周明远沉默了很久。“你这个人,连自己都不放过。”林小镜没说话。她不是不放过自己,她是不放过问题。问题在那里,她要去解决。用自己的身体解决。因为她是项目负责人。她不能让别人冒险,她先冒险。冒险没事,因为她算过了。算过了,对的,才做。从不赌。赌输了会死。她还不想死,问题还没解决完。她低下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头发在鬓角那里,一小片,像冬天里的霜。不会褪,不会变黑。就这样了,她可以接受。
嘿嘿嘿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