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间的灯是惨白色的,从不熄灭。苏婉清被扶走了,林建国也跟着出去了。工作人员把抽屉推回去,铁门关上,走廊里空了。时间在太平间里没有意义,这里只有一种时间——从死亡到解剖,从解剖到火化。林小镜躺在抽屉里,白布盖着她的脸,她的心跳和呼吸已经停止了几个小时。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脑电波。细胞却还没有全部死去。身体的细胞在缺氧的环境下,一个接一个地凋亡,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这个过程不可逆。
然后,多米诺骨牌停住了。
林小镜的心脏重新跳动了一下。不是电击,不是药物,是自己跳动的。间隔了几秒,又跳了一下。然后开始规律地搏动。血液被泵出心脏,流向大脑,流向肺部,流向四肢。大脑开始恢复活动,神经元重新放电。肺部扩张,吸入空气。心跳恢复后一个呼吸周期,林小镜睁开了眼睛。
白布蒙在她脸上,她看不清东西,只看到一片模糊的白色。她抬起手把白布掀开,日光灯的光刺得她又闭上了眼。停了一会儿,再睁开。她看到天花板,白色的,很高。她看到周围的抽屉,不锈钢的,一排一排的。她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她的脑子很慢,想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太平间。又过了几秒,她意识到自己应该在太平间。她死了。又活了。又是这样。
她坐起来。身体很沉,肌肉僵硬,关节咯吱咯吱地响。她的白头发散着,垂在脸前。她从抽屉里爬出来,不锈钢的边沿硌得她大腿很疼,有知觉,是活人的知觉。她赤脚站在水泥地上,冰凉的。她站了一会儿,等头晕过去。然后她拉开太平间的门,走进走廊。走廊里没有人,灯是声控的,她走了几步灯才亮。她穿着病号服,不是她自己的衣服,不知道是谁换上去的。衣服很大,领口耷拉着,露出锁骨。
她走到护士站。护士正在低头写病历,余光扫到一个白色的影子,抬起头。她看到林小镜站在面前,白头发乱糟糟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红得像兔子,病号服上沾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痕迹。护士愣了一下说“你有什么事”。林小镜说“我叫林小镜,我刚才在太平间”。护士手里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按下了呼叫铃。
值班医生跑过来看到林小镜也愣在原地。他行医不少年,没见过自己从太平间走出来的人。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探林小镜的颈动脉——有力的,搏动的,正常的。他拿听诊器听她的心——心律齐,没有杂音。他用手电筒照她的瞳孔——对光反射灵敏。他问“你感觉怎么样”。林小镜说“有点饿”。医生没说话,她在太平间的记录上写上“患者自行苏醒,生命体征平稳”。那天晚上值班结束后,他在回家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没想通。
苏婉清和林建国还在医院附近的宾馆里。他们是凌晨从太平间离开后去开的房,苏婉清没睡,坐在床边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灯光发呆。林建国靠在椅子上也睡不着。电话响了,是医院打来的。林建国接起来听到医生说“林小镜醒了”。他以为自己听岔了。医生又说一遍“林小镜醒了,她现在在病房”。林建国站起来,椅子又倒了。苏婉清看着他,他嘴唇在抖,“小镜醒了”。苏婉清没问“什么醒了”,冲出了门。鞋还是那双拖鞋,头发还是没梳。
他们冲进病房,看到林小镜坐在床上,面前放着一碗粥,正一勺一勺地喝。苏婉清站在门口没敢进去。林小镜抬起头看到她,说了声“妈”。苏婉清跑过去一把抱住她,哭了。这次哭出了声,声音很大,整层楼都听得到。林建国站在门口没进去,扶着门框,肩膀一耸一耸的。林小镜被苏婉清抱着,粥洒了一点在被子上。她没动,没说话。她觉得自己的复活就像前几次一样,莫名其妙地死,莫名其妙地醒。她已经习惯了。不是不害怕,是习惯了。习惯比害怕更让人不想说话。她喝完那碗粥,苏婉清坐在旁边一直抓着她的手不放。走廊里有脚步声,国安局的人来了,在门口等了很久才进来。方处长站在床尾看着林小镜,表情复杂。他见过很多案子,没见过死了又活的。她没给他猜测的时间,因为他更想知道是谁干的,怎么干的。毒气从下水道进来。他调了大楼的监控,发现有人在前一天深夜进入了市政管网的检修井,戴着防毒面具,看不清脸。毒气的成分还在分析,不是常见的军用神经毒剂,是定制的东西,合成难度很大,说明对方很有资源。方处长把这些告诉林小镜,她听完问了一句“查得到吗”。方处长说“难”。林小镜没问第二句。难就是有可能但概率低,她的表情没变。
她不在乎是谁,在乎的是下一次。这一次防住了下水道,下一次他们可能从别处来。她防不住所有路,但她不会因为防不住就不做事。她让郑技术员把实验数据送到医院来,在病床上继续算。苏婉清把数据收走了,说“你先养好”。林小镜说“你给我”。苏婉清没给。林小镜看着苏婉清,像小时候想吃糖但妈妈不给那样看着她。苏婉清看了半天眼眶又红了,把数据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床上。林小镜翻开笔记本继续算。护士进来换药,看到她在算东西没打扰,换了药就出去了。液滴滴答滴答地响,她翻页的声音也答答地响。苏婉清坐在旁边看着那满头白发的女儿,心里酸酸的。京城十月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她把窗户关严了,坐回床边,继续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