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4年5月，京城。基因药剂人体试验的中期报告从科学院呈报到了更高层。周明远亲自送过去的，厚厚一沓，用蓝色文件夹夹着。报告里写了端粒延长、免疫提升、炎症下降，写了三百岁的理论寿命值。他还附了一页纸的说明，没有写林小镜的年龄、性别、身高、外貌，只写了她的成果：推进器、新材料、聚变、基因药剂。最后一行只有一句话——需要全面支持。

批示很快就下来了，比周明远预想的快得多。他在办公室看到那份批示的时候，目光停在“全面支持”那四个字上。片刻后他拿起电话打给林小镜说“上面的批示下来了，全力支持你”。林小镜问“什么时候”。周明远说“现在”。林小镜说“好”。

“全面支持”具体意味着几件事。第一，经费不再按年度审批，一次性拨付到位。林小镜的项目不再需要每年写预算报告、做中期检查、应对审计。钱直接打进科学院的账户，她要用随时申请，不需要等流程。第二，人员编制不受限制。她要招谁就招谁，不需要走公开招聘程序、等编办批名额、过科学院人事处的层层审核。第三，物资采购不再需要层层招标。她要买什么设备，直接联系厂家下单，科学院财务见单付款。第四，安保等级再次上调。

林小镜对这些变化没有太多感觉。她只管做事，钱、人、设备、安保，这些事有人替她管。她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月亮。氦-3在月球上，她需要上去挖。挖需要飞船，飞船需要推进器，推进器已经有了。但她还需要着陆器、钻探设备、分离装置、返回舱。这些东西都要设计、制造、测试，都需要时间。

周明远告诉她支持到位的时候，她正在办公室里画月球基地的草图。基地很小，前期不需要人，全自动。钻机打下去，把月壤挖出来，加热，释放出氦-3，收集，液化，储存。等储存够了，用返回舱送回地球。她在图纸上标了每一个设备的尺寸、重量、功耗，旁边用红笔写了三个字：能实现。

方处长隔三差五会来一次，每次都带来差不多的消息：还在查。林小镜从不多问，问和不问结果都一样。她只知道对方动用了很多资源来杀她，那些资源没有因为四次暗杀失败而撤走。暗杀者的耐心比她预想的要好，但她的耐心更好。她已经活了很久，还会活更久。暗杀者等的是一次机会，她等的是暗杀者自己露出破绽。她不急。

苏婉清从江城打来电话，问林小镜“你那个药，能不能给你爸也打一针”。林小镜说“等正式获批”。苏婉清说“你爸膝盖疼了好多年了”。林小镜说“炎症消了就不疼了”。苏婉清说“那你快点批”。林小镜说“不是我说了算”。苏婉清不说话了，电话里只剩下电流声。林小镜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她在想苏婉清的膝盖疼不疼。苏婉清从来不说自己哪里疼，她只说林建国哪里疼。林小镜问了句“你膝盖疼吗”。苏婉清说“不疼”。林小镜没再问了。她知道苏婉清在说谎，苏婉清的膝盖疼了很多年，从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疼。她只是不说，她从来不说自己哪里不舒服，就像林小镜从来不说自己死过几次。

林建国接过电话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林小镜说“忙完这阵”。林建国说“忙不完的”。林小镜没说话。林建国说得对，忙不完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做完一件还有一件，永远不会有“忙完”的那一天。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注意身体”。林小镜说“好”。林建国挂了电话。她听着忙音，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银杏树绿了，叶子在风里摇晃。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画图。钻头的角度需要调一下，月壤的硬度她还没算准。要再算一遍。她会算准的。她从来不会算错，算对了就做对了，做对了就成了。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一件一件做，做成了一件再做下一件。她不怕多，只怕没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