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6年7月,京城。外部局势的变化比林小镜预想的更快。她不是军事专家,但国防科技发展委员会的简报每天准时发到她的终端上。那些简报里的措辞日益严峻,从“密切关注”变成了“严厉警告”,从“严厉警告”变成了“强烈谴责”,又从“强烈谴责”变成了“已采取必要措施”。用词在升级,意味也在升级。周边的兵力集结完成后,态势从威慑升级为对峙,又从对峙逐步逼近临界点。林小镜不看措辞,只看数据。兵力的数量、装备的类型、部署的位置——这些数字在她脑子里形成了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图像。
周明远把报纸放在林小镜桌上的时候她正在看月球着陆器的结构图纸。散热器和推进剂贮箱都搞定了,接下来是着陆腿——要够轻够强,还要能缓冲冲击力。她在图上标出了应力集中的位置,旁边写着“需加强”。周明远站在她旁边,把报纸推过来。林小镜扫了一眼标题,把报纸推到一边,继续看图纸。她的目光从应力集中点移到材料标注栏,写下“钛合金”三个字。周明远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方处长下午来了,带了一份兵力调动清单。那些装备不是摆着看的,是准备用的。他把清单摊在茶几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排了好几页。林小镜看了一眼,说“我知道”。她的信息渠道比多数人更直接,国防科技发展委员会每天都能收到相关的动态简报,不用看报纸,不用等人转述。方处长把清单收回去,站在那里面色凝重。林小镜把图纸翻到下一页,月球着陆器的着陆腿结构已经改了好几版,刚改完的这版用了钛合金骨架和新型复合缓冲材料。她不会因为局势紧张就把手头的事放下。局势是别人的事,数据是自己的事。
苏婉清从江城打来电话,声音不太稳,问“电视上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林小镜说“不是”。她不是军事专家,不能预测未来,但她的判断来自国防科技发展委员会的情报分析——外部的兵力调动是威慑,不是发动信号。威慑可以应对,发动就是另一回事了。苏婉清说“你小心”。林小镜说“好”。她挂了电话继续看图纸。
外部势力的行动在周边海域引发了局势的紧张。科学院的通知也下来了。所有非必要出差全部取消,部分合作交流暂停,部分在建项目转为全天候轮班制。食堂的供应品种精简了,但供应时间延长了,从早到晚不间断。大楼里多了行军床和应急物资柜,走廊尽头装了新的广播系统。林小镜的办公桌上多了一台红色电话,她没用过,不知道打给谁。
月球着陆器的着陆腿样机制造完成的那天,郑技术员把它装到测试台上,加载到设计载荷的一倍以上,没有变形。卸载后复位,没有裂纹。林小镜在测试报告上签了字,写下“通过”。航天科技集团的刘工程师接到她的通知后第一时间打来电话,问“着陆腿可以投产了”。林小镜说“可以”。刘工程师又说“现在局势这么紧张,会不会影响后续的计划”。林小镜说“不影响”。这是技术判断,不是别的判断。计划取决于工程进度,工程进度不认外部局势。
方处长又来了一趟。这次他没带文件,只带了一句问话:“上面让我问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林小镜抬头看他,“需要时间”。方处长愣了一下。他说“时间没法给”,林小镜说“那就没什么需要”。低下头,继续画图。
月球着陆器的设计终于定稿了。散热器、推进剂贮箱、着陆腿、热控系统、结构框架,所有部件都通过了地面测试。林小镜把全套图纸整理好刻成光盘,装进文件袋,让郑技术员送到航天科技集团。刘工程师签收了,给林小镜发来一条消息:“图纸收到,开始备料。”林小镜回复了一个字:“好。”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还绿着。从她来科学院到现在,银杏树绿了很多次,黄了很多次,落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一样,每一次又都不一样。她的白头发和红眼睛是不一样,但银杏树没变。树不会变,人变了。
方处长又来了。他带了一份最新的情报分析报告,说了几句关于外部动向的判断。林小镜问“他的判断会不会影响局势”。方处长说“不一定”。林小镜说“那就不关他的事”。局势的走向不取决于某一个外部人物的意志。大国之间的事,从来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
她的生活还是老样子。上午看数据,下午做实验,晚上写论文。月球着陆器交付了,下一个项目排着队——火星采样返回任务。推进器用现有的成熟型号,着陆器用月球着陆器改型,返回舱用现有型号,采样机构要从头设计。她翻开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火星采样返回,采样机构设计要点”。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她不会因为外部环境不太平就停下来。该做的事还是得做,该走的路还是得走。
林建国从江城打来电话。他说“你妈做了你爱吃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林小镜说“嗯”。林建国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吃”。林小镜说“忙完这阵”。林建国没再问。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吃那顿饺子,只知道她会回去的——不是现在,是以后。以后是哪一天,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挂掉电话,翻开笔记本,开始写采样机构的设计要点。银杏树的叶子在窗外的风里轻轻晃动,绿着,还没黄。她把笔握正,一行一行地往下写。
走廊里的灯灭了又亮。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半,还没落。秋天到了,她来的那个秋天银杏叶也是这样黄。那之后很多个秋天过去了,银杏叶黄了又落,落了又绿。她还在同一间办公室里画图。外面怎么变都跟她无关,她的世界小,小到只有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堆数据。小就够了,小到不会被打扰。
科学院院里安静得像没有人住,但每间办公室的灯都亮着。那些亮着的窗户后面,有人在画图,有人在写代码,有人在读论文。每个人的屏幕上都亮着自己的数据。那些数据加在一起,就是龙国的技术根基。外部势力想封住这个根基,他们封不住。不是因为根基有多强大,是因为每一个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不停敲键盘的人。林小镜就是其中一个。她不用看别人,看自己就够了。自己不停,根基就不会动摇。她不会停。图纸发回来还要继续改,改完再发,发完再等。她的效率是被外部压力逼出来的。不是别人逼的,是自己不想输。不想输,就要把事做完。
她把笔放下,图纸上的线条已经密得看不清了。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到窗边。银杏树的枝干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继续改。改到能用为止,能用到火星上去,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