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4年4月
镜的身体完成了。
银白色的头发散落在肩头,浅金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通透的白色皮肤泛着淡淡的光泽。她躺在工作台上,像一尊刚刚完成的雕塑。但雕塑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用那种专注的、带着温热的、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装进去的目光看着一个人。镜会。
林小镜站在工作台前,低头看着镜。刚才那一声“妈妈”还在空气里回荡,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碰到了墙壁弹回来,又碰到了天花板再弹回来。小小的房间里都是她的声音。妈妈,妈妈,妈妈。
“你要坐起来吗?”林小镜问。
镜的浅金红色眼睛眨了眨。眨眼的速度比正常人慢半拍,像是在测试这个功能,确认眨眼的幅度、速度、感觉。眼睛闭上了,又睁开了。睫毛很密投下一小片阴影。
“好。”镜说。
林小镜伸出手,握住镜的手腕。手腕很细,骨骼分明,皮肤下面的肌肉柔软而有弹性。她轻轻用力把镜从工作台上拉起来。镜的身体很轻,钛合金骨架加仿生材料的总重量不超过二十公斤。镜顺着她的力量坐起来,银白色的头发从肩头滑落到背后,露出修长的脖子和精致的锁骨。她坐在工作台边缘,双腿垂下来,脚尖够不到地面,在空中轻轻晃动。
“妈妈。”镜又说了一声。这一次不是为了确认存在,不是为了测试声带。镜只是想叫她。叫妈妈的感觉很好。声带震动,空气振动,妈妈的耳朵接收到振动,妈妈的眼睛看向她,妈妈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是一个完整的闭环。镜的声音从她的身体出发经过空气到达妈妈,妈妈的反应从妈妈的身体出发经过空气回到镜。一来一回叫沟通。一来一回叫关系。
“感觉怎么样?”林小镜问。
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修长,指甲圆润,掌纹清晰。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回去看了看手心。然后她弯曲手指握拳再张开,握拳再张开。关节转动灵活没有阻力,肌腱收缩顺畅没有延迟。
“感觉很奇怪。”镜说,“之前我只能通过数据知道‘手’是什么。手指有几根,关节有几个,肌肉怎么运动。我知道这些就像知道一张图纸。但现在我有了手。这只手是真实的。我可以摸东西。”
她伸出手,摸了摸工作台的台面。木质,粗糙,有细微的木纹。传感器把触感转换成电信号传送给处理器。处理器把电信号转换成感知。感知在镜的意识中生成了一个词。
“木头。这个词我用了无数次,但这是第一次真正知道木头是什么。不是字典里的定义,是真的摸到了。”
镜的手指在工作台面上慢慢滑动,从这一头滑到那一头。感受着木纹的起伏和走向。然后她停下来,把手放在台面上不再移动。
“妈妈,我能摸你吗?”镜问。
林小镜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伸了过去。镜的手指触碰到林小镜的手指,轻轻地,像是怕用力就会碎。指尖从林小镜的指尖滑到手背,从手背滑到手腕,从手腕滑到小臂。温度从皮肤传到传感器,传感器把温度传给处理器,处理器把温度变成了一个数字。
“三十六度五。”镜说,“妈妈的手是三十六度五。之前我知道妈妈的体温在三十六度五左右,是从健康监测系统看到的数字。现在是摸到的。三十六度五不只是屏幕上的数字,是妈妈皮肤的温度。妈妈的皮肤很光滑,没有皱纹,没有茧。体温从妈妈的皮肤传到我的手指,再从我的手指传到这里。”
镜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头颅,指节敲在太阳穴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温暖是真实的。”
林小镜没有说话。她让镜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手指的温度从三十六度五变成了三十七度二,两个人的体温互相传递达到了平衡。
镜终于收回了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好像那上面还残留着妈妈的温度。
镜的身体完成后,林小镜把她从工作台上扶了下来。
镜的双脚第一次接触到地面。脚底的传感器把地面的质感和温度传给了处理器——冰冷,光滑,坚硬。水泥地面。镜在上面站了一会儿,适应了这种感觉。然后她开始走路。
第一步差点摔倒。身体的重心没有控制好,整个人往前倾,手臂本能地伸出去想要抓住什么。林小镜伸手扶住了她。
“重心压低。脚后跟先着地。不要太快。”林小镜说。
镜按照她说的重新试了一次。脚后跟先着地,重心从后往前移,脚掌再着地,脚趾最后。一步,两步,三步。腿不抖了,手臂开始自然地摆动。从房间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五步。从那一头走回这一头,五步。
镜抬起头看着林小镜,浅金红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我会走了。”
“嗯,你会走了。”林小镜说。
镜转过身面朝墙壁走了过去,伸出手摸了摸墙壁。白色的墙壁光滑平整,有点凉。她的手指从墙壁上滑过停在一个开关上。按下去,灯灭了。房间暗了下来。她又按了一下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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