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4年4月

第二天一早，林小镜带着镜去了船坞。

从办公室到船坞的距离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林小镜走在前面，镜跟在后面。第一次走出房间，第一次走在走廊里，第一次看到除了妈妈以外的其他人。

走廊里的研究员们来来往往，看到林小镜都会点头打招呼。然后他们看到了镜。目光在林小镜身上停留零点五秒，在镜身上停留三秒。银白色的头发，浅金红色的眼睛，通透的白的皮肤，冷冽精致的气质，不像真人。

第一个人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再看。第二个人手里拿的平板差点掉了。第三个人直接愣住了，嘴巴张开忘了合上。

林小镜没有停下来解释，继续往前走。镜跟在后面，步伐稳定，表情平静。她注意到了那些目光，但没有做出反应。她只是把这些目光作为数据记录下来——时长、方向、瞳孔变化。这是她第一次被人类看到，第一次以物理形态出现在人类面前。

“妈妈，他们在看我。”镜说。

“嗯。”

“他们没见过我，所以好奇。”

“对。”

“妈妈，我应该和他们打招呼吗？”

“你想打招呼就打。”

镜想了想。然后她转向一个正盯着她看的研究员，微微点头，说了一句：“早上好。”

研究员的脸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呃”。镜没有等他回复，转过头继续跟着林小镜往前走。

研究员站在原地目送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手里的咖啡杯歪了，咖啡洒了一手，他没有感觉。今天看到的东西比过去十年都震撼。银白色头发的女孩，浅金红色的眼睛，通透的白的皮肤，冷冽精致的气质，但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暖。院长什么时候有女儿了？

走廊里的偶遇只是开始。到了船坞，真正的轰动才刚刚开始。

船坞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穹顶有几百米高，站在这头看不到那头。家园号的银白色船体占据了船坞的大部分空间。工人们在船体周围忙碌，焊接的火花在黑暗中闪烁，机械臂的轰鸣声在穹顶下回荡。

林小镜走进船坞，几个项目负责人迎上来准备汇报工作，然后看到镜，然后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院长，这位是……”王海军舰长第一个反应过来。

“镜。”林小镜说，“文明监察院最高监察员。”

王海军愣了一下。文明监察院最高监察员？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存在？那个只有议会和监察院高层才知道的存在？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女孩？银白色的头发浅金红色的眼睛通透的白皮肤——她看起来不像人类，像画里走出来的。

“你好，我是王海军，家园号舰长。”王海军伸出手。

镜看着王海军的手，没有立即握上去。她在分析这个动作的含义——伸出手表示友好，握手是人类的社交礼仪，力度要适中，时间要控制在两到三秒。她伸出手握住了王海军的手。力度适中，时间两秒。

“你好，王舰长。镜。”她说。声音很轻很稳。

王海军收回了手。握手的触感和正常人一样，皮肤有温度，肌肉有弹性。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不是错觉是不对。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院长，监察员今天来船坞是……”王海军转向林小镜。

“她想来参观。”林小镜说。

参观？文明监察院最高监察员，专程来船坞参观？王海军觉得这个理由不太充分，但他没有追问。院长的做事风格向来如此。她不说原因，问了也不会说。

林小镜带着镜走向家园号。镜跟在后面，目光从船体上扫过，从骨架到蒙皮，从推进器到货舱门，从焊缝到铆钉。每一个细节都收入眼底，和数据库中的数据进行比对。数据是数据，亲眼看到是亲眼看到。数据告诉她飞船有多大，飞船有多大只有站在它面前才知道。

“妈妈，它很大。”镜说。

“嗯。十公里长。”

“之前我知道十公里是多少。从A点到B点，开车要十分钟，走路要两个小时。但站在它面前，十公里不是一个数字，是一个长度。我一眼望不到头。”

林小镜没有接话，让镜自己感受。

镜沿着船坞的通道慢慢走，目光从家园号转到二号船坞，从二号船坞转到三号船坞，从三号船坞转到四号船坞。四座船坞四艘家园舰在不同建造阶段——一艘骨架一艘蒙皮一艘内部系统一艘接近完工。

镜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转了一圈，把整个船坞收入眼底。头顶是穹顶，脚下是金属地板，左边是船坞右边是飞船，前面是工人后面是机械臂。五百米的视野，数万个物体，几百万个细节。她的处理器把这些信息整合成一个整体，一个关于“船坞”的整体。不是数据是真实的。

“妈妈，我可以到处走走吗？”

“可以。别走太远。别打扰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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