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55年,流浪纪元元年
战斗结束后的第三天,侦察舰带回了消息。不是好消息。镜把情报投射在主屏幕上时,舰桥里的温度好像又降了两度——不是温控系统的问题,是那些数字太冷了。克洛诺斯正在银心方向集结主力舰队,距离‘希望’行星约零点八光年。编队规模不是之前的两百艘,而是五千艘。五千艘三角形飞船,整齐地排列在星空中,像一片银灰色的云。
陈远站在舷窗前,盯着那张全息星图看了很久。他的塑料杯子放在桌上,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喝。昨天他换了一个新杯子,也是塑料的,也是透明的,但比之前那个大一号。杯底有一圈凸起的螺纹,放在桌上会咯噔一下响。
“五千艘。”他说,“咱们有多少?”
“主力舰队全部到齐后,共一千二百艘。”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轻微的底噪。最近通信系统的噪音变大了,可能是克洛诺斯的电子干扰还在残余。“其中战列舰五百艘。家园舰一百艘。物资舰三百艘。其他舰船三百艘。”
“五百艘战列舰,对五千艘。一比十。”
“是的。”
陈远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皱着眉头咽下去。“一比十。怎么打?”
赵兰坐在指挥席上,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情报分析报告。纸是再生纸,边缘发黄,打印的字迹不太均匀。她用一根手指按着纸边,防止它翘起来。“不是这么算的。我们还有地球号。地球号的主炮能一发打穿它们的护盾。还有天琴人的空间折叠技术,我们的速度比它们快。还有镜的信息战能力,能干扰它们的通信和导航。”
“它们也有优势。数量,十倍于我们。它们还有主场优势。这里离它们的疆域近,补给线短。我们的补给线长,从天琴空间站到这里要飞好几个月。”
“不是好几个月。空间折叠技术改造后,只要几个小时。”
“改造了几艘?就地球号一艘。其他的船还没改。物资舰还是老速度,从舰队集结点飞到这里要一年多。”
赵兰沉默了一下。陈远说的是实话,不好听,但是实话。
林小镜站在舷窗前,背对着所有人。她的银白色头发在星光的照射下变成了淡金色,浅红棕色的眼睛里映着‘希望’行星的倒影。那颗蓝色的星球在恒星的照射下闪闪发亮。云层在移动,白色的漩涡在陆地上空缓慢旋转。
“镜,克洛诺斯的主力舰队什么时候能到?”
“以它们的航速,约一个月。”
“一个月。我们的主力舰队什么时候能全部到齐?”
“约三周。”
“三周对一个月。我们有一周的准备时间。”
“是的。一周。”
林小镜转过身,走回指挥席坐下。坐垫有点塌,她调整了一下姿势。“一周的时间,能改造多少艘战列舰?”
“以现有的设备和人员,一周最多改造十艘。”
“十艘。太少了。”
“镜系统可以优化改造流程。也许可以改造十五艘。”
“十五艘。还是少。”
林小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桌面是金属的,敲上去声音很脆,像敲一块薄铁皮。
“不改造了。来不及。把所有资源集中在防御工事上。”
“什么样的防御工事?”
“在‘希望’行星轨道上部署浮雷。在小行星带部署激光炮台。在恒星周围部署侦察卫星。不需要击溃它们,只需要拖住它们。拖到谈判。”
“谈判?”陈远转过头,“它们会谈判吗?”
“打了才会谈。不打,不会谈。”
林小镜站起来,走到星图前。全息投影上,克洛诺斯的主力舰队正在缓慢移动,五千个红色光点聚在一起,像一团正在扩散的癌细胞。
“镜,把天琴人给我们的星图调出来。标注克洛诺斯疆域内的资源分布。”
星图切换了。克洛诺斯的疆域边缘距离‘希望’行星约十二光年,内部有几十个恒星系统,其中有几个标注着绿色的光点。绿色代表资源丰富——稀有金属、氦-3、水冰。
“它们的疆域内资源丰富。但分布不均匀。大部分资源集中在几个核心恒星系统里。这些核心系统有重兵把守。边缘系统资源少,守军也少。”
“如果我们切断它们的补给线呢?”
“可以。但需要深入它们的疆域。风险很大。”
“不深入。就在边缘打。袭击它们的运输船。抢它们的资源。”
赵兰从椅子上坐直了。“院长,你这是要打游击?”
“对。正面打不过,就打游击。拖时间。拖到它们累了,不想打了,坐下来谈。”
陈远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的螺纹碰到桌面发出咯噔一声。“那‘希望’行星呢?我们还要不要了?”
“要。但不能现在建。现在建了,就是靶子。等打完了再建。”
林小镜走到舷窗前,看着那颗蓝色的星球。风吹着草原,草在摇。海浪拍打着岸边,一波一波的。
“镜,通知工程队。登陆计划暂停。”
“明白。”
舰桥里安静了。通风口的噪音还是那么大,呼呼的,像有人在墙壁里叹气。灯管闪了一下,不是坏,是电压波动。闪了几下,稳住了。陈远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散热管道似乎调低了温度。
“院长,你说我们能撑多久?”陈远问。
“撑到它们不想打。”
“那如果它们一直想打呢?”
“那就一直打。”
林小镜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窗外,‘希望’行星的云层在移动。白色的漩涡在陆地上空缓慢旋转。风在吹,草在摇。海浪拍打着岸边,一波一波的。那颗星球很安静,不知道外面有五千艘飞船正在赶来。
林小镜站在舷窗前,看着那颗星球。她的银白色头发在星光的照射下变成了淡金色。她没有说话。舰桥上也没有人说话。
通风口的噪音还是那么大,呼呼的。灯管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