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55年，流浪纪元元年

天琴舰队抵达后的第二天，林小镜召集了一次军事会议。不是在舰桥上开的，是在地球号的作战室里。作战室在舰桥下面一层，不大，一张长条桌，十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星图。画星图的人已经不在舰队了，也许还在，也许不在了。

陈远最后一个进来，手里端着那个大一号的塑料杯子，杯里的水是刚接的，还冒着热气。饮水机最近出水快了一些，也许是修过了，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椅子有点矮，膝盖顶着桌底。

“人都到齐了。”赵兰坐在林小镜右边，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兵力部署图。纸是再生纸，边缘发黄，她用一根手指按着纸边。“开始吧。”

林小镜站起来，走到星图前。全息投影亮了，银白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皮肤照得更白了。

“克洛诺斯有五千艘战舰。我们有一千三百五十艘。数量差距很大。正面打，打不过。”她用手指在星图上划了一条线。“所以不打正面。打游击。”

赵兰从纸上抬起头。“怎么打？”

“不集中兵力，分散打。把舰队分成若干个小队，每个小队几十艘船。利用空间折叠技术的速度优势，在克洛诺斯的疆域内快速穿梭。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打完就跑。不恋战。”

“它们的船比我们多。分散了，它们也分散。一对一，我们不占优。”

“不一对一。集中优势兵力，打它们的薄弱环节。它们不是五千艘船都在一起。它们要防守疆域，要保护补给线，要巡逻边境。真正能用来进攻‘希望’行星的，也许只有一两千艘。”

陈远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的螺纹碰到桌面发出咯噔一声。“一两千艘。那也是我们的两倍。”

“两倍。不是不能打。”

林小镜在星图上标记了几个位置。绿色的光点代表克洛诺斯的资源星，红色的光点代表它们的军事基地，蓝色的光点代表它们的补给线。

“先打补给线。切断它们的燃料和弹药供应。没有燃料，再多的船也飞不动。没有弹药，再强的炮也打不响。”

“补给线有护航吗？”

“有。但护航的船不多。每条补给线大概几十艘。一个小队就能打。”

赵兰把兵力部署图翻到第二页。“那我们自己的补给线呢？从天琴空间站到这里，几百光年。我们的补给线也很长。”

“所以要在克洛诺斯动手之前，先把物资囤够。镜，物资储备情况。”

镜的虚拟形象出现在墙上的屏幕里。银白色的头发，浅金红色的眼睛。

“目前，‘希望’行星轨道上的物资储备约可支撑舰队作战三个月。包括弹药、燃料、备件、食物、药品。天琴空间站的物资储备约可支撑六个月。但运输需要时间。以老式飞船的速度，从天琴空间站到‘希望’行星，需要约一年多。”

“一年多。太慢了。”

“所以需要改造更多的飞船。目前只有地球号完成了空间折叠改造。如果每月改造十艘，一年可改造一百二十艘。一百二十艘运输船，可以在几个小时内从天琴空间站运送物资到‘希望’行星。”

“那就改造。优先改造运输船。战列舰和家园舰往后排。”

“明白。”

陈远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没在意。“院长，那‘希望’行星呢？我们还建不建基地了？”

“建。但不建在地上。建在地下。”

“地下？”

“对。在地表以下挖洞。把基地建在洞里。克洛诺斯的激光炮打不到地下。它们的探测器也看不到地下。”

陈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谁来挖？”

“工程队。三天后开始。先从‘希望’行星的北半球挖起。那边的地质结构稳定，适合挖洞。”

赵兰把兵力部署图翻到第三页。“院长，天琴人那边呢？它们同意打游击吗？”

“同意。黑长老说，它们以前也打过游击。被银心理事会打的时候。”

“打赢了吗？”

“没打赢。但拖了很久。拖了几年。”

“几年。那够了。”

林小镜走回座位坐下。坐垫有点塌，她调整了一下姿势。

“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各小队队长回去准备。三天后，第一波攻击开始。目标：克洛诺斯疆域边缘的补给线。”

舰桥上，灯管闪了一下。不是坏，是电压波动。闪了几下，稳住了。通风口的噪音还是那么大，呼呼的。陈远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散热管道似乎调低了温度。

散会后，林小镜回到舰桥。镜的虚拟形象还亮着，银白色的头发，浅金红色的眼睛。

“妈妈，侦察卫星传回了新数据。克洛诺斯的主力舰队已经开始移动了。方向是‘希望’行星。预计六天后到达。”

“六天。比之前预计的早一天。”

“是的。它们的速度比预想的快。”

林小镜站在舷窗前，看着‘希望’行星。蓝色的星球在恒星的照射下闪闪发亮。云层在移动，白色的漩涡在陆地上空缓慢旋转。

“镜，第一波攻击提前到明天。不等三天了。”

“明白。”

她转过身，走回指挥席坐下。椅子的扶手磨掉了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凉凉的，滑滑的。

“通知各小队队长。明天凌晨出击。”

窗外，天琴舰队的淡紫色尾焰在星空中闪闪发亮。更远处，克洛诺斯主力舰队的红色光点在星图上缓慢移动。五千艘船，正在赶来。

陈远把杯子里的凉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温水。饮水机出水还是慢，等了半天才接满。他端着杯子走回座位，喝了一口。温的，有点涩。

“院长，你说我们能打赢吗？”

“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们不能输。”

陈远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的螺纹碰到桌面发出咯噔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