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56年，流浪纪元二年

停战协议签署后的第一天，林小镜没有休息。她坐在地球号的舰桥里，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战后重建计划。纸是再生纸，边缘发黄，打印的字迹不太均匀，有些笔画粗有些细。她用一根手指按着纸边，防止它翘起来。灯管还是那根在闪，便签纸糊住了一半，写着“此灯管已病，请勿抢救”的那张，边角已经完全翘起来了，露出底下的白光，一闪一闪的。

陈远站在舷窗前，看着‘希望’行星。蓝色的星球在恒星的照射下闪闪发亮。云层在移动，白色的漩涡在陆地上空缓慢旋转。他把塑料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的螺纹碰到桌面发出咯噔一声。杯子里的水是温的，他没喝。

“院长，战后重建从哪开始？”赵兰坐在指挥席上，面前也摊着一份同样的计划。

“从修船开始。”林小镜把计划翻到第二页。“重伤的战列舰，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拆。零件留给能修的用。轻伤的，优先修。能飞的，先飞。”

“物资呢？从天琴空间站运？”

“对。天琴空间站的物资储备够我们用半年。半年后，‘希望’行星的矿场应该能投产了。”

“矿场？‘希望’行星有矿？”

“有。镜探测到了。地壳下面有大量的稀有金属。比基石星还多。”

陈远转过头。“那咱们不走了？”

“不走了。就在这里。”

陈远沉默了一下。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皱着眉头咽下去。“就在这里。那‘希望’行星就是新家了？”

“对。新家。”

舰桥里安静了一会儿。通风口的噪音还是那么大，呼呼的，像有人在墙壁里叹气。陈远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散热管道似乎调低了温度。

林小镜站起来，走到舷窗前。‘希望’行星的云层在移动，白色的漩涡在陆地上空缓慢旋转。风吹着草原，草在摇。海浪拍打着岸边，一波一波的。

“镜，新地球的登陆计划重新启动。第一批殖民者，明天登陆。”

“明白。”

赵兰从指挥席上站起来。“院长，登陆地点选在哪？”

“北半球。那片草原。地质结构稳定，适合建基地。”

“基地建在地上还是地下？”

“地上。地下太慢了。先建地上的，再慢慢挖地下的。”

陈远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的螺纹碰到桌面发出咯噔一声。“地上？克洛诺斯万一再来呢？”

“再来就打。但不会再来了。至少几年内不会。”

“你怎么知道？”

“它们赔了一年半的财政预算。没钱打仗了。”

陈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登陆那天，天气很好。‘希望’行星的北半球正值春季，气温约十五度，微风，天空晴朗。草原上的草是绿色的，高的到膝盖，矮的到脚踝。风一吹，草浪一波一波地涌向远方。

第一批殖民者共一千人。他们是工程师、建筑工人、地质学家、生物学家、医生、厨师。他们乘坐十艘登陆舰，从地球号的腹舱弹出来，拖着蓝色的尾焰，飞向‘希望’行星的大气层。

林小镜站在地球号的舰桥上，看着那些登陆舰穿过云层。银白色的船体在白色的云层中若隐若现，像一群海鸟。

“镜，登陆情况。”

“第一艘登陆舰已着陆。第二艘正在下降。第三艘——”

“不用一个个报了。直接说结果。”

“结果：所有登陆舰均已安全着陆。人员无伤亡。设备无损坏。”

“好。”

林小镜转身走回指挥席坐下。坐垫有点塌，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椅子的扶手磨掉了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凉凉的，滑滑的。

“镜，新地球的基地叫什么？”

“还没起名。”

“叫曙光市。”

“曙光市。已记录。”

陈远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他没在意。“曙光市。好名字。新生的希望。”

赵兰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我一直会。只是不说。”

“那你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现在是时候了。”

赵兰没接话。

‘希望’行星的地面上，第一座建筑开始动工了。那是一栋三层楼的钢结构建筑，外墙是银白色的金属板，屋顶是平的，上面装着太阳能板。建筑工人穿着轻型工程机甲，从登陆舰的货舱里搬出钢材和工具。机甲是黄色的，粗壮，手掌很大，能搬几百公斤的东西。

陈远站在地球号的舷窗前，看着那些机甲在地面上忙碌。它们的动作很慢，但很稳。一块一块的钢材被拼起来，一根一根的螺栓被拧紧。建筑的轮廓逐渐成形。

“院长，你说曙光市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变成城市。有房子，有街道，有学校，有医院。有孩子，有老人。有笑声，有哭声。有生活。”

“会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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