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56年，流浪纪元二年

谈判的地点选在克洛诺斯疆域和人联疆域之间的中立地带。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恒星，没有行星，没有小行星带，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星际空间。镜说这个地方是双方侦察卫星都不覆盖的区域，算是一个天然的真空地带。陈远说真空地带连真空都不算，真空好歹还有背景辐射，这里连背景辐射都比别处弱。赵兰说你是不是学过天文，陈远说我看过纪录片。

林小镜的穿梭机从地球号出发，飞了大约六个小时。护航的是十艘战列舰，银白色的船体在星空中排成一个菱形，把穿梭机护在中间。克洛诺斯的谈判代表也从它们的疆域出发，飞了大约八个小时。它们的护航舰队也是十艘飞船，三角形的，银灰色的，排成一个箭头形。

双方在约定时间的误差范围之内到达了。林小镜的穿梭机停在左边，克洛诺斯的穿梭机停在右边。中间隔着大约五百米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让双方看清对方的船，又能让双方都觉得安全。

陈远站在地球号的舰桥上，看着全息投影。赵兰坐在指挥席上，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谈判提纲。纸是再生纸，边缘发黄，打印的字迹不太均匀。她用一根手指按着纸边。

“院长一个人去，真的没事？”陈远问。

“有事也没办法。克洛诺斯要求只能带三个人。院长带了镜和一个翻译官。”

“翻译官？镜不就是翻译吗？”

“镜是AI。克洛诺斯不认。它们要人类翻译。”

“那翻译官是谁？”

“林语。语言学专家。会十几种外星语言。”

“十几？咱们才见过几种外星文明？”

“她学得快。”

陈远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咽了下去。

林小镜的穿梭机停稳后，气闸舱的门打开了。她穿着白色外套，银白色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有点干。镜的移动终端托在她手里，屏幕上显示着镜的脸。翻译官林语跟在后面，三十出头，短发，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克洛诺斯的穿梭机也打开了气闸舱。从里面走出来三个克洛诺斯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比另外两个高一些，皮肤更黑，头上戴着金色的头盔。它的腿很短，但步子很大，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

“克洛诺斯帝国议会议长，克拉克斯。”林语小声翻译。

林小镜点了点头。

双方在星空中会面了。不是真的在星空中——太空没有空气，人不能直接暴露在真空中。双方在各自穿梭机之间的一个临时搭建的对接舱里会面。对接舱是从地球号上运过来的，一个充气的圆柱形结构，两端有门，一端连着人类的穿梭机，一端连着克洛诺斯的穿梭机。对接舱的内壁是白色的，充气后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巨大的气球。地面上铺了一层防滑垫，灰色的，踩上去软软的。

林小镜走进对接舱的时候，克洛诺斯议长已经到了。它站在对接舱的中央，身后站着两个随从。它的身高比林小镜矮一截，但它的气势不矮。金色的头盔在白色的灯光下反着光，黑色的眼睛盯着林小镜。

“林小镜。”它说。声音通过翻译器传出来，沙哑的，低沉的，像砂纸摩擦金属。

“克拉克斯议长。”

“开始吧。”

林小镜走到对接舱中央的一张折叠桌前面。桌子是从地球号上搬过来的，金属的，桌面有一条划痕。她坐下来，椅子也是从地球号上搬过来的，金属的，坐垫有点塌。克拉克斯坐在对面，它的椅子是从克洛诺斯穿梭机上搬下来的，比人类的椅子矮一截，它的腿短，坐矮椅子刚好。

“第一条，停战。”林小镜说。

“停战。可以。”克拉克斯说。

“第二条，克洛诺斯承认人联对‘希望’行星的主权。”

克拉克斯沉默了一下。“‘希望’行星不在我们的疆域内。但它在我们的势力范围内。”

“势力范围不是主权。你们没有殖民过那颗行星。你们没有在那里建过基地。你们没有住过一天。那不是你们的。”

“也不是你们的。你们才来多久？”

“我们来了。我们住了。那就是我们的。”

克拉克斯的黑眼睛盯着林小镜的浅红棕色的眼睛。盯了很久。林小镜没有移开目光。

“主权。可以谈。但我们需要补偿。”

“什么补偿？”

“技术。你们的AI技术。你们的基因药剂技术。”

林小镜沉默了一下。“技术可以交换。不是补偿。是交换。”

“交换什么？”

“你们的能量护盾技术。”

克拉克斯又沉默了一下。“可以。”

林小镜把谈判提纲翻到第二页。纸页沙沙响，在安静的对接舱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三条，划定势力边界。”

“你们的边界在哪？”

“‘希望’行星向外延伸十二光年。你们的边界向内收缩十二光年。中间留出中立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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