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55年，流浪纪元元年

克洛诺斯司令被关在地球号的禁闭室里。禁闭室在舰桥下面两层，走廊的尽头。那地方原本是个储藏室，堆着旧零件和破椅子，后来被改成了禁闭室。墙壁上焊了加固钢板，门换成了厚铁门，门锁是电磁的，需要林小镜的授权才能打开。陈远说这地方关过人吗，赵兰说没有，你是第一个被关进来的，陈远说我没被关过，赵兰说那你问什么。

禁闭室不大，四平方米，一张铁床，一个马桶，一个洗手池。铁床上铺着灰色的毯子，毯子已经洗得发白了。克洛诺斯司令坐在床上，它的腿很短，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它的头是三角形的，皮肤是深灰色的，粗糙的，像老树皮。金色的头盔已经摘了，放在床头。头盔下面是一层薄薄的绒毛，浅灰色的，很细，像刚长出来的胡子。

“它不吃东西。”守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报告。纸是再生纸，边缘发黄，打印的字迹不太均匀。“送了三顿饭了。人类的饭，它不吃。天琴人的饭，它也不吃。星客的营养液，它闻了一下，没喝。”

“它吃什么？”林小镜站在走廊里，看着禁闭室的门。门是银白色的，表面有焊痕，焊点不均匀，像一排蚂蚁。

“不知道。镜说它的消化系统和人类不同。它需要的可能是某种矿物质。”

“那就给它矿物质。仓库里有吗？”

“有。从基石星采的金属锭。但不知道它吃不吃。”

“试试。”

守卫点了点头。

林小镜走进禁闭室。房间里的空气不太好，有一股金属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克洛诺斯司令抬起头，它的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颗黑玻璃珠。它看着林小镜，看了几秒钟。

“你是人类的领袖。”它说。声音通过翻译器传出来，沙哑的，低沉的，像砂纸摩擦金属。

“我是林小镜。人类联合体中央科学院院长。”

“我知道你。我们的情报系统有你的资料。银白色的头发，浅红棕色的眼睛。永远十八岁。不会死。”

舰桥上的人说过同样的话，但从克洛诺斯司令嘴里说出来，味道不一样。不是好奇，不是敬畏，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嫉妒，也许是恐惧，也许只是陈述事实。

“你的情报系统很厉害。”

“再厉害也没打过你们。”

林小镜没有接话。她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水是凉的，流得很快，溅了几滴在池沿上。她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

“你们为什么宣战？”

克洛诺斯司令的黑眼睛看着她。“帝国议会决定的。我只是执行命令。”

“为什么？”

“因为你们扩张太快了。从太阳系到‘希望’行星，只用了一年多。帝国议会害怕了。怕你们继续扩张，怕你们抢走资源，怕你们成为威胁。”

“所以先下手为强？”

“对。先下手为强。”

林小镜沉默了一下。“现在呢？还想打吗？”

“不想了。打不过了。”

“那谈吧。”

克洛诺斯司令歪了一下头。它的脖子很短，歪头的幅度很小，但林小镜看到了。

“谈。帝国议会已经同意了。”

“条件呢？”

“停战。交换战俘。归还碎片。”

林小镜看着它的黑眼睛。“还不够。”

“还有什么？”

“第一，克洛诺斯承认人联对‘希望’行星的主权。第二，划定势力边界。第三，支付战争赔款。”

克洛诺斯司令沉默了很久。它的眼睛眨了一下，不是左右眨，是上下眨。和人类一样。

“主权和边界，可以谈。赔款，不行。帝国议会不会同意。”

“那就打。打到它们同意。”

“你们打不过。你们的舰队只有一千多艘。我们还有三千艘。”

“你们的司令在我们手里。你们的指挥体系已经乱了。你们的补给线被切断了。你们的燃料不够了。三千艘船，有多少能飞到这里？”

克洛诺斯司令没有回答。

林小镜转身走出禁闭室。门在她身后关上了，电磁锁发出咔哒一声响。

走廊里的灯管是白色的，光色偏冷，照在银白色的墙壁上，像手术室。通风口的噪音在这里比舰桥小一些，也许是管道细一些。陈远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那个小一号的塑料杯子。杯里的水是温的，他刚在饮水机那里接的。

“谈完了？”他问。

“谈完了。”

“它同意了吗？”

“不同意赔款。”

“那怎么办？”

“继续打。”

陈远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咽了下去。“打。反正还没打够。”

林小镜看了他一眼。“你打过仗吗？”

“没有。但我看过打仗。”

“那不算。”

陈远没接话。

谈判的消息通过超空间通信信标传到了克洛诺斯帝国的疆域。来回需要几天。这几天里，地球号上的日子过得很慢。陈远又折了几只纸飞机，这次用的是旧报纸。报纸是舰队内部发行的，每周一期，内容大多是舰队新闻和科普文章。他把报纸折成了飞机，在舰桥上试飞。飞机飞得不太稳，总是往左偏。他调整了几次，还是偏，就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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