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59年，流浪纪元四年

文明等级提升的消息还没凉透，基因药剂的新版本又来了。这次不是改良，是换代。镜在报告中写道：第一代基因优化药剂研发成功，寿命上限提升至1000年。注射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陈远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杯子差点没拿稳。

“一千岁？以前不是五百吗？”

“以前是五百。现在是以前的两倍。”赵兰坐在指挥席上，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报告。纸是再生纸，边缘发黄，打印的字迹不太均匀。她用一根手指按着纸边。

“两倍。那我能活到——”

“你算不清。别算了。”

陈远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的螺纹碰到桌面发出咯噔一声。他靠在椅背上，扶手松了，他不敢用力。“一千岁。那以后一个人能干几辈子的事。”

“不是几辈子。是一辈子。只是这一辈子变长了。”林小镜从舷窗前转过身，走回指挥席坐下。坐垫有点塌，她调整了一下姿势。“镜，注射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剩下的百分之零点三呢？”

“剩下的是有禁忌症的人群。少数人对药剂成分过敏，少数人处于疾病急性期不适合注射，还有少数人拒绝注射。”

“拒绝？为什么拒绝？”

“原因多样。有人担心长期副作用数据不足，有人基于宗教信仰，也有人只是单纯不想改变自己。人联采取自愿原则，不强制。”

林小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强制。可以。但不注射的人，以后在求职、移民、保险方面会有限制吗？”

“议会正在讨论。目前没有定论。”

“让他们快定。别拖着。”

“明白。”

舰桥里的灯管还是那根在闪。便签纸糊住的那半边换了一张新的，陈远昨天贴的。新便签纸上没写字，就是一张空白的黄色的纸，贴上去，把半边灯管糊住。闪还是闪，但没那么刺眼了。

基因药剂注射在新地球的各城区同步展开。曙光市东区的医疗中心门口排起了长队。队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拐了个弯，又延伸到下一个街角。人们在队伍里聊天、看终端、吃东西。有人带了小板凳，坐下来等。有人带了伞，遮太阳。天气很好，气温二十二度，微风，天空晴朗。

医疗中心的大厅里，护士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是一台注射设备。设备不大，比拳头大一点，银白色的，表面光滑。护士把药剂瓶卡进设备的卡槽里，设备发出一声轻响。注射头是细长的，比针管粗一些，顶端是一个微小的开口。

“请把手臂伸出来。”

注射者伸出手臂，袖子卷到肩膀。护士把注射头贴在皮肤上，按了一下按钮。咝的一声，注射完成了。前后不到两秒。

“好了。旁边观察三十分钟。没有不适就可以走了。”

注射者按着手臂上的棉球，走到观察区坐下。观察区里有几百把椅子，坐满了人。有人在看终端，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发呆。墙上的大屏幕显示着倒计时——还有二十三分钟、二十二分钟、二十一分钟。

陈远也去了。他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有二十几个人，后面有几十个。他拿着塑料杯子，杯里的水是温的，他没喝。他左右看了看，认出几个熟人。

“你也来了？”

“来了。不来不行。”

“怎么不行？又不是强制的。”

“不是强制。但不打以后找工作麻烦。”

“也是。”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陈远把杯子放进口袋里，口袋有点浅，杯子露出一截，卡住了。他按了一下，杯子进去了。

“下一个。”

陈远走过去，坐在桌子前面。护士看了一眼他的脸。“姓名？”

“陈远。”

“年龄？”

“一百三十一。”

“有没有过敏史？”

“没有。”

“有没有慢性病史？”

“没有。”

“手臂。”

陈远把手臂伸出来，袖子卷到肩膀。护士把注射头贴在皮肤上，按了一下按钮。咝的一声。完了。

“旁边观察三十分钟。”

陈远按着棉球走到观察区坐下。他看着墙上的大屏幕，倒计时二十九分钟。他掏出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有点涩。

“疼吗？”旁边的人问他。

“不疼。就是咝了一下。”

“咝了一下？”

“对。咝。”

旁边的人没再问了。

倒计时归零的时候，观察区里的人站起来，有的伸懒腰，有的揉肩膀，有的打哈欠。没有人出现不良反应。护士站在门口喊了一句：“没有不适的可以走了。有不适的去里面找医生。”

陈远站起来，把杯子放进口袋里，走出医疗中心。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感觉怎么样？”赵兰在门口等他。

“没什么感觉。就是咝了一下。”

“咝了一下？”

“对。咝。”

赵兰看了他一眼。“走吧。院长在等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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