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60年，流浪纪元五年

基因药剂的热潮还没过去，议会那边又吵起来了。这次吵的是扩张方向。人联现在的疆域半径六千光年，总人口突破三百亿。盘子够大了，但议会里有人认为还不够大。他们想往银河系中心方向走——银心。那里有更多的恒星，更多的行星，更多的资源。也有人不想去银心，说太远了，去了也管不过来，先把家门口的地盘坐实了再说。两边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吵了快一个月了，没吵出结果。

“院长，议会那边请你去做个报告。”赵兰从指挥席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邀请函。纸是再生纸，边缘发黄，打印的字迹不太均匀。她用一根手指按着纸边。

“报告什么？”

“讲讲扩张方向。银心，还是不是银心。”

林小镜沉默了一下。“明天上午。”

“行。”

陈远站在舷窗前，手里端着那个塑料杯子。杯里的水是温的，他没喝。他看着‘希望’行星的云层，云层在移动，白色的漩涡在陆地上空缓慢旋转。“院长，你说银心那边到底有什么？”

“有文明。很多文明。比我们强的文明。”

“那去干嘛？找打？”

“不是去找打。是去看。看了才知道要不要去。”

陈远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的螺纹碰到桌面发出咯噔一声。“看了之后呢？”

“看了之后，再决定。”

舰桥里的灯管还是那根在闪。便签纸糊住的那半边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的白光，一闪一闪的。陈远走过去，用手指把翘起来的边角按平。按了两下，又翘起来了。他撕了一条胶带，贴上去，压平。胶带是透明的，在灯管下反着光，像一小块玻璃。

第二天上午，林小镜去了议会。议会大楼在新地球的曙光市西区，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外形像一个大圆盘，悬浮在地面以上约五十米的高度。大楼的底部是空的，阳光从下面照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圆形的阴影。阴影里有几个人在乘凉，坐在草地上，仰头看着大楼。

林小镜从穿梭机上下来，走进大楼。大厅很高，天花板离地面至少二十米，上面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水晶灯是伊森人送的礼物，几千块水晶拼成的，灯光从水晶里折射出来，在天花板和墙壁上投下五颜六色的光斑。

会议厅在大楼的顶层。圆形的，直径约五十米，中间是一个圆形的会议桌，桌上铺着深蓝色的绒布。绒布的边缘有一圈金色的流苏，垂在桌沿下面，微微晃动。会议桌周围坐满了议员，清一色的人类。附属文明的席位还是空的——人联目前还没有附属文明。伊森人、塔克恩人、海源人——这些都还没影呢。

林小镜走到会议桌前，站在中央的位置上。她没有坐下。

“开始吧。”

议长敲了一下木槌。木槌是木质的，深棕色，敲在底座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请中央科学院院长发言。”

林小镜看着那一百多个议员。

“扩张方向。银心，还是不是银心。”

她停了一下。

“银心方向有更多的文明。三级、四级、甚至五级。有些文明比我们强得多。去了，可能会碰到朋友，也可能会碰到敌人。银心也有更多的资源。恒星、行星、小行星带、星云。资源多，竞争也多。去了，可能会抢到好东西，也可能会被打回来。”

她翻了一页讲稿。纸页沙沙响。

“不去银心，还有其他方向。往银河系旋臂外侧走，那里文明少，资源也少。去了，安全，但没什么东西可拿。往银盘上方走，那里是银河系的‘高层’，恒星稀疏，星际介质稀薄。去了，什么都没有。往银河系外围走，那里是荒野地段，和太阳系一样。去了，就像回到老家。”

她合上讲稿。

“我的意见是——去银心。不是现在。是准备好了之后。准备好之前，不要去。”

议长敲了一下木槌。“请各位议员提问。”

一个议员举手。“院长，你说的‘准备好了’是什么意思？”

“军事、科技、外交、情报——四个方面都准备好了。军事上，要有能打的舰队。科技上，要有不输给他们的技术。外交上，要有能谈的盟友。情报上，要知道他们是谁、在哪、有多强。”

“这要准备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百年。也许几千年。”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下。

另一个议员举手。“院长，银心方向万一有敌对文明怎么办？”

“打。打不过就退。退不了就谈。谈不拢再打。”

会议厅里又安静了一下。

议长敲了一下木槌。“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人举手。

“那表决吧。”

投票开始了。每个人在自己的终端上按了一下。结果很快出来了。赞成去银心的占六成，反对的占三成，弃权的占一成。议长敲了一下木槌。“通过。”

林小镜收起讲稿，走出会议厅。走廊里的灯管是白色的，光色偏冷，照在银白色的墙壁上，像手术室。通风口的噪音在这里比地球号小一些，也许是管道细一些。她走到电梯前，按了一下按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数字在跳动。十五、十四、十三。灯管在电梯里也是白色的，但有一根在闪。频率不快，大概每两三秒闪一下。

林小镜回到地球号的舰桥上。陈远在擦杯子，赵兰在翻文件。灯管还是那根在闪，胶带贴得平整，但闪的问题没解决。

“过了。”林小镜说。

赵兰抬起头。“几成？”

“六成。”

“不算高。”

“够了。”

陈远把杯子放在桌上，咯噔一声。“院长，去银心要准备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百年。也许几千年。”

“几千年。那得多少代人。”

“不用代。一代就够了。”

陈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一代就够了。我们都活着。”

林小镜走到舷窗前，看着‘希望’行星。云层在移动，白色的漩涡在陆地上空缓慢旋转。

“镜，准备组建探索舰队。去银心方向看看。”

“明白。”

林小镜转过身，看着舰桥上的人。

“不一定要去。但一定要看。看了才知道，那边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