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62年，流浪纪元七年

人口突破三百亿的消息是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发布的。没有仪式，没有庆祝，没有新闻发布会。镜把数据投在主屏幕上，说了一句话：“人联总人口突破三百亿。新地球、天琴空间站、希望星、以及数十个殖民地。”舰桥里的人抬起头看了看屏幕，然后继续低头干活。陈远在擦杯子，赵兰在翻文件——不对，赵兰不在。赵兰走了快两年了。坐在指挥席上的是一个新的副官，姓刘，三十出头，脸圆圆的，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陈远叫他小刘，他不介意。

“三百亿。”陈远把杯子举到灯管下看了看，杯壁上有水渍，他用手指抹了一下。“当年从太阳系出发的时候，一百二十亿。翻了一倍多。”

“不到三倍。”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三倍不到，但也是翻了一倍多。”

“一倍多是两倍多。不到三倍是不到三倍。不一样。”

陈远把杯子放在桌上，咯噔一声。“你较真。”

“镜系统不较真。镜系统只是指出事实。”

陈远没接话。

舰桥里的灯管还是那根在闪。胶带贴了好几层，但边角又翘起来了。陈远走过去，用手指把翘起来的边角按平。按了两下，又翘起来了。他撕了一条新胶带，贴上去，压平。胶带是透明的，在灯管下反着光。

林小镜坐在指挥席上，面前的全息星图显示着人联的疆域。六千光年半径，数百个恒星系统，三百亿人口。星图上的光点密密麻麻，像一张发光的网。她用一根手指在星图上划了一下，放大了一个区域。那里是一片恒星密集的区域，距离新地球约五百光年。那里有几颗殖民星球，人口不多，但分布很散。

“镜，人口分布数据。”

镜调出了一组数据。全息投影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在表格里排列着。

“新地球：一百五十亿。天琴空间站：两亿。希望星：十亿。其他殖民星球：一百三十八亿。总计三百亿。”

“新地球一百五十亿。”陈远吹了声口哨。“当年曙光市刚建的时候才一千人。现在一百五十亿。”

“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镜说。

“一百多年前。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你一百三十多岁。曙光市建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陈远想了想，好像确实是。

林小镜看着那些数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桌面是金属的，敲上去声音很脆，像敲一块薄铁皮。

“镜，三百亿人口的资源消耗情况。”

“资源消耗持续增长。粮食、水、能源、矿产——每一项都在增加。人联目前的资源开采能力可以支撑四百亿人口。超过四百亿，需要扩大开采规模。”

“四百亿。还有一百亿的空间。”

“是的。”

陈远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咽了下去。“一百亿的空间。够撑多久？”

“按当前人口增长速度，约五十年。”

“五十年。不算短。”

“对你不算短。”

陈远把杯子放在桌上，咯噔一声。“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说‘对你不算短’？”

“镜系统只是指出事实。”

“你指出事实的方式让人不舒服。”

“镜系统会改进。”

陈远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林小镜从指挥席上站起来，走到舷窗前。‘希望’行星的云层在移动，白色的漩涡在陆地上空缓慢旋转。风吹着草原，草在摇。海浪拍打着岸边，一波一波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指挥席坐下。坐垫有点塌，她调整了一下姿势。

“镜，新地球的粮食产量够吗？”

“够。新地球的农业区产量持续增长。加上伊森的农业技术——伊森还没加入人联，但他们的农业技术已经通过贸易渠道传过来了。粮食产量增长比人口增长快。”

“那就好。”

小刘从副官的位置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报告。纸是再生纸，边缘发黄，打印的字迹不太均匀。他用一根手指按着纸边。“院长，议会那边问你要不要搞一个庆祝活动。三百亿人口，不是小数字。”

“不搞。没时间。”

“那就不搞。”

小刘坐下了。

林小镜看着全息星图。星图上的光点在闪烁，每一个光点代表一颗恒星，每一个恒星周围可能有行星，每一颗行星上可能有人。三百亿人，分布在数千光年的范围内。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有人在种地，有人在修船，有人在教书，有人在看病，有人在做科研。大人物做大事，小人物做小事。

“镜，赵兰他们有消息吗？”

“有。最新消息：探索舰队已航行约五百光年。预计一年后到达银心商团外围。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那就好。”

陈远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饮水机出水还是慢，等了半天才接满。他端着杯子走回座位，喝了一口。温的，有点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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