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63年,流浪纪元八年
人口突破三百亿的消息还没凉透,工程部门那边又来了一个大的。这次不是渐进式的改良,而是推倒重来。工程部门的总负责人是一个叫王建国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子。他来地球号的舰桥时,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报告,纸页发黄,打印的字迹密密麻麻。他把报告放在林小镜的桌上,敲了两下桌面。
“院长,我们要重新设计战舰。不是改,是重新设计。从龙骨到蒙皮,从引擎到厕所,全部重新来。”
林小镜看着那摞报告。“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船太老了。地球号一百多年了,战列舰也快一百年了。船体老化,系统过时,修修补补撑不了多久。与其补,不如造新的。”
“造新的要多久?”
王建国伸出三根手指。“三年出图纸,十年出样船,五十年批量换装,一百年全部换完。”
陈远站在舷窗前,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一百年?”
“一百年。”
“那我们现在这些船呢?”
“拆。全部拆。能回收的回收,不能回收的当废铁。”
陈远把杯子放在桌上,咯噔一声。“一百年。那时候我都两百多岁了。”
“你还年轻。”
陈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林小镜翻开了报告的第一页。纸页沙沙响。上面写着:新一代战舰设计方案——全系列。包括家园舰、战列舰、侦察舰、通信舰、医疗舰、物资舰。每一种都有详细的参数和设计图。新家园舰的长度从十公里扩展到二十公里,宽度从三公里扩展到六公里,高度从两公里扩展到四公里。内部空间通过折叠技术扩大到了相当于两个地球的体积。武器系统增加了灵能炮和反物质导弹,护盾系统升级到了第四代,推进系统换成了灵能-空间折叠混合引擎。导航系统、通信系统、计算机系统全部换新。
“这已经不是升级了。这是换代。”林小镜说。
“是换代。从一代换到二代。”王建国说,“一代船是从太阳系带出来的,带着我们走了这么远。但一代船老了。该退休了。二代船是新地球造的,带着我们走更远的路。”
林小镜沉默了一下。“舰海战术是怎么回事?”
王建国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字,加粗的,下面画了红线。“人联以后不走精兵路线。走舰海路线。质量不够,数量凑。一艘打不过,就用十艘。十艘打不过,就用一百艘。反正我们资源多,人多,造船快。”
林小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镜,评估一下。”
镜的虚拟形象出现在主屏幕上,银白色的头发,浅金红色的眼睛。“舰海战术的可行性评估:人联目前的工业能力可以在五十年内建造一万艘二代战列舰。一百年内建造十万艘。如果走精兵路线,同等的资源只能建造十分之一的舰船。在大规模战争中,数量优势可以弥补质量差距。评估结论:可行。”
“十万艘。”陈远吹了声口哨。“那得多少人开?”
“每艘战列舰乘员约五百人。十万艘需要五千万人。”
“五千万。人联现在三百亿。五千万是零头。”
“是的。”
林小镜合上了报告。纸页发出最后一声沙沙响。
“拆旧船的事,怎么安排?”
王建国说:“先拆最老的。地球号第一批。”
舰桥上安静了。
陈远看着林小镜。小刘看着林小镜。镜的虚拟形象看着林小镜。林小镜看着桌上的报告。
“地球号。一百多年了。”她的声音很轻。
“一百二十多年。”王建国说。“从太阳系出发的时候就在。现在该退役了。”
林小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金属发出空洞的响声。
“拆。保留舰桥。放到博物馆去。”
“明白。”
王建国收起报告,走出了舰桥。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被通风口的噪音盖住了。
陈远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没咽下去,含在嘴里,过了一会儿才咽。“院长,地球号要拆了。”
“嗯。”
“你舍得?”
“船旧了就要换。人不能活在旧船里。”
陈远把杯子放在桌上,咯噔一声。他靠在椅背上,扶手松了,他不敢用力。
林小镜站起来,走到舷窗前。‘希望’行星的云层在移动,白色的漩涡在陆地上空缓慢旋转。风吹着草原,草在摇。海浪拍打着岸边,一波一波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指挥席坐下。坐垫有点塌,她调整了一下姿势。
“镜,记录。”
“记录已开启。”
“流浪纪元八年。流浪的时代结束了。我们有了家。但家的边界,还在扩展。地球号要拆了。船旧了就要换。人不能永远活在旧船里。新船已经在画图纸了。更大,更强,更多。一代船带我们走出太阳系。二代船带我们走向银河系。还有三代、四代、五代。”
“日志结束。”
林小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灯管的白光透过眼皮,变成了一片温暖的橙色。她听到了通风口的噪音,听到了陈远喝水的声音,听到了小刘翻文件的声音。
“镜,赵兰他们有消息吗?”
“有。探索舰队已航行约六百光年。预计十个月后到达银心商团外围。一切正常。”
“好。”
窗外,‘希望’行星的云层在移动。风吹着草原,草在摇。海浪拍打着岸边,一波一波的。
地球号还在地球号的舰桥上。但地球号要拆了。一百二十多年的老船。从太阳系出发,飞了几百光年,打了仗,结了盟,找到了新家。现在它该退休了。船坞里已经在搭建新的船台。
工人穿着增压服,在金属骨架上移动。焊接的火花在黑暗中闪烁。新的时代,新的船。但名字还是那些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