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64年

流浪纪元的说法，从这一年开始就不用了。议会通过了一个决议，将“流浪纪元”更名为“人联纪元”，以太阳爆炸的那一年为元年。现在是2164年，人联纪元九年。陈远说改得好，流浪纪元听着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可怜虫，人联纪元听着像正经的文明。赵兰不在，没人接他的话，他自言自语习惯了。

地球号的拆解工作在这一年的春天开始了。船坞里搭起了巨大的脚手架，工人们穿着增压服，拿着焊枪和切割机，一块一块地拆。先拆武器系统，再拆护盾发生器，再拆引擎。船体被切成一块一块的钢板，运到仓库里，等着回炉重铸。地球号的舰桥被完整地保留下来，装上了一艘运输船，运到了曙光市的银河文明博物馆。

陈远站在地球号原来的位置上，看着空荡荡的船坞。他的塑料杯子端在手里，杯里的水是温的，他没喝。船坞里的灯管是新的，不闪，光色偏白，照在银白色的金属骨架上，反着光。

“地球号没了。”他说。

“地球号还在。在博物馆里。”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在博物馆里和在天上飞不一样。”

“不一样。但都是存在。”

陈远把杯子放在栏杆上，杯底的螺纹碰到金属栏杆发出咯吱一声。“存在。行吧。”

林小镜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银白色的头发在灯管的照射下反着光，浅红棕色的眼睛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船坞。

“新船什么时候开始建？”她问。

“明年。”镜说。“新一代战列舰的图纸已经完成了。第一批十艘，明年开工。”

“十年建成？”

“十年建成。然后批量建造。一百年内，人联将拥有十万艘二代战列舰。”

林小镜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沿着船坞的通道往回走。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回荡，一下一下的，很稳。陈远跟在后面，把塑料杯子从栏杆上拿起来，杯底的水渍在栏杆上留下一个圆圆的印子。

战后评估报告是在这一年的年中完成的。镜把报告投在主屏幕上时，林小镜正在看赵兰从银心方向发回来的消息。探索舰队已经到达了银心商团的外围，正在和对方进行初步接触。一切正常。

“妈妈，战后评估报告出来了。”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念。”

“人联损失：战舰八十艘。其中战列舰六十艘，侦察舰十五艘，通信舰五艘。伤亡：约两百万人。其中阵亡约五十万人，重伤约一百五十万人。克洛诺斯损失：战舰两千艘。其中击沉一千八百艘，重创两百艘。伤亡：约五千万人。”

舰桥上安静了。陈远把杯子放在桌上，咯噔一声。小刘从副官的位置上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上，他用手指推了一下。

“五十万换五千万。一比一百。”林小镜说。

“一比一百。”镜说。“人联的伤亡远低于克洛诺斯。主要原因是AI战斗系统和灵能医疗。AI战斗系统提高了作战效率，灵能医疗提高了伤员存活率。”

“那五十万人，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

林小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金属发出空洞的响声。

“他们的名字，记下来。”

“已记录。阵亡者名单已存入中央数据库，并在银河文明博物馆的纪念碑上刻录。”

陈远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皱着眉头咽下去。“五十万人。当年从太阳系出发的时候，总人口一百二十亿。五十万不算多。但五十万条命，不算少。”

“不算少。”林小镜说。

她站起来，走到舷窗前。‘希望’行星的云层在移动，白色的漩涡在陆地上空缓慢旋转。风吹着草原，草在摇。海浪拍打着岸边，一波一波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指挥席坐下。

“镜，克洛诺斯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克洛诺斯正在重建舰队。战争赔款已经支付了第一期。它们的疆域缩小了约百分之十。人联的新疆域已划定，‘希望’星系正式成为人联的首都星系。”

“它们还会再来吗？”

“短期内不会。长期来看，可能。克洛诺斯是一个军事扩张型文明。它们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扩张。它们会重整旗鼓，等待机会。”

“那就等。我们也在等。”

林小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灯管的白光透过眼皮，变成了一片温暖的橙色。她听到了通风口的噪音，听到了陈远喝水的声音，听到了小刘翻文件的声音。

“院长，议会那边问你要不要搞一个追悼仪式。”小刘从副官的位置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报告。

“不搞。没时间。”

“那就不搞。”

小刘坐下了。

陈远把杯子放在桌上，咯噔一声。“院长，你说那五十万人，他们知道自己会死吗？”

“知道。打仗的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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