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64年，人联九年

战后重建的计划在议会里批了三个月。不是吵，是磨。每一项预算都要过堂，每一个数字都要核对。议员们打仗的时候不挑毛病，打完了开始挑了。陈远说这是人性，林小镜说这是制度，陈远说反正都一样，林小镜说不一样，制度比人性可靠。陈远没听懂，没再问了。

重建计划的最终版本有几百页厚，打印出来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纸是再生纸，边缘发黄，打印的字迹不太均匀。林小镜没有看完整份计划，她只看了一部分关键的部分，然后签了字。

“镜，计划的核心内容。”

镜的虚拟形象出现在主屏幕上，银白色的头发，浅金红色的眼睛。“核心内容：第一，修复受损战舰。第二，扩建新地球防御系统。第三，补充人口。预计十年内恢复战前水平。”

“十年。不长。”

“对你来说不长。”

舰桥里的灯管还是那根在闪。胶带贴了好几层，但边角又翘起来了。陈远走过去，用手指把翘起来的边角按平。按了两下，又翘起来了。他撕了一条新胶带，贴上去，压平。胶带是透明的，在灯管下反着光。这已经是他贴的第八条胶带了。

“修复受损战舰。”陈远走回座位坐下。“咱们的船不是要拆了吗？怎么还修？”

“拆的是旧船。修的是还能用的船。旧船和新船之间，有一个过渡期。过渡期里，需要船。”林小镜坐在指挥席上，面前的全息星图显示着人联的疆域。

陈远把杯子放在桌上，咯噔一声。“那新船什么时候能造好？”

“第一批十艘，十年后。”

“十年。那过渡期要十年。”

“也许更久。但不管多久，都需要船。没有船，就守不住家。”

修复战舰的工作在新地球轨道上的船坞里展开。几十艘受损的战列舰被拖进船坞，工人们穿着增压服，拿着焊枪和切割机，一块一块地换。有的船被激光炮打穿了船体，有的船被脉冲能量弹炸掉了引擎，有的船护盾发生器烧了，外壳还完好，里面全黑了。每艘船都有一份维修清单，清单上有几十项、几百项、甚至上千项。

王建国站在船坞的观景台上，看着那些船。“院长说十年恢复战前水平。十年。够吗？”

旁边的人说：“不够也得够。”

王建国没接话。

新地球的防御系统也在扩建。轨道上增加了两百个新的激光炮台，每个炮台的射程都在一百万公里以上。炮台是自动的，不需要人操作，镜统一指挥。炮台的形状像一个巨大的六边形，银白色的，表面光滑，在阳光下反着光。炮台的中央是一门激光炮，炮管很长，指向太空。

地面上，曙光市的东区正在建一个新的防空基地。基地建在地下，地面上只有一个入口，灰色的混凝土结构，方方正正的，像一个盒子。入口处有士兵站岗，手里拿着灵能步枪，站得笔直。基地里面有雷达、通信设备、指挥中心，还有一个能容纳五千人的地下掩体。

小刘从副官的位置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报告。“院长，议会那边问你要不要去视察一下重建进度。”

“不去。没时间。”

“那就不去。”

小刘坐下了。

陈远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皱着眉头咽下去。“院长，你说十年后，新船造好了，旧船拆完了，咱们是不是就安全了？”

“安全是相对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没有绝对的安全。只能尽量安全。”

陈远把杯子放在桌上，咯噔一声。“尽量安全。行吧。”

林小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灯管的白光透过眼皮，变成了一片温暖的橙色。她听到了通风口的噪音，听到了陈远喝水的声音，听到了小刘翻文件的声音。

“镜，赵兰他们有消息吗？”

“有。探索舰队已到达银心商团外围。正在进行初步接触。一切正常。”

“好。”

林小镜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根灯管的镇流器老化了，在闪。那根灯管已经闪了好几年了，没人修得好。也许永远修不好了。但灯管坏了可以换。家被打了可以修。人死了不能复活。但活着的人会继续活。

“镜，记录。”

“记录已开启。”

“人联九年。战后重建开始了。修船，建炮台，补充人口。十年恢复到战前水平。十年。不长。但也不短。够做很多事。够造船，够种地，够生孩子。够等赵兰他们回来。够等新船下水。够等家变得更大。”

“日志结束。”

陈远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饮水机出水还是慢，等了半天才接满。他端着杯子走回座位，喝了一口。温的，有点涩。

“院长，你说十年后，人联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但肯定比现在大。”

“大多少？”

“不知道。但大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