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72年，人联十七年

战后生育潮还在持续。去年的峰值过后，数字没有掉下来，反而又涨了一点。镜说这是战后重建带来的信心，人们觉得日子安稳了，敢生了。陈远说敢生是敢生，养不养得起是另一回事。林小镜说养得起，养不起也得养，总不能把孩子扔了。

新地球的人口在这一年突破了两百亿。曙光市的城区从大陆东岸一直延伸到西岸，中间没有断过。不是规划成那样的，是长成那样的。城市像一片发光的苔藓，从最初登陆的那片草原向四面八方蔓延，把整块大陆染成了银白色。

林小镜站在地球号的舰桥上——不对，地球号已经不在了。她现在站在新一代指挥舰的舰桥上。新指挥舰还没正式命名，暂时叫“临时旗舰”。银白色的船体，长十二公里，宽四公里，高两公里半。比地球号大了一圈，内部空间通过折叠技术扩展到了相当于三个地球的体积。舰桥也比地球号的大，穹顶更高，窗户更大，站在窗前能看到更宽的星空。

陈远站在舷窗前，手里的塑料杯子换了新款式。新杯子还是透明的，还是小号，但杯底没有螺纹了，是平的，放在桌上不再咯噔响。他不太习惯，每次放杯子都会低头看一眼，确认杯子没倒。

“院长，新船还没起名？”

“没。”

“要不还叫地球号？”

“地球号在博物馆里。名字也在博物馆里。”

“那叫新地球号？”

“俗。”

陈远想了想，没再提。

林小镜坐在指挥席上，面前的全息星图显示着人联的疆域。七千光年半径，数千个恒星系统，三百八十亿人口。星图上的光点密密麻麻，像一张发光的网。她用一根手指在星图上划了一下，放大了一个区域。

“镜，天琴空间站的人口数据。”

镜调出了数据。“天琴空间站人口约两亿五千万。比去年增长约百分之八。天琴人的生育率开始回升了。”

“百分之八。不错。”

“天琴长老说，感谢人联的帮助。他们想举办一个庆典，邀请你参加。”

“不去。没时间。”

“镜系统可以安排时间。你明天的日程只有——”

“我说了，不去。”

镜没有再说了。

陈远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平的，没声音。他不习惯，又拿起来放了一次，还是没声音。他叹了口气。“院长，你说天琴人什么时候能恢复元气？”

“几百年。也许上千年。”

“那么久？”

“他们内战打了太久。元气伤了。恢复需要时间。”

陈远靠在椅背上，扶手是新的，不松。“几百年。那时候我们都还活着。”

“你还活着。我也活着。”

陈远笑了一下。“活着就行。”

舰桥里的灯管全是新的，不闪。光色偏暖，照在人的脸上带一点淡黄色。通风口的噪音也比老地球号小，几乎听不到。陈远说太安静了不习惯，小刘说那是你贱，陈远说也许。

苏婉清和林建国在这一年搬了新家。曙光市东区的新公寓，四室两厅，阳台比老房子大一倍。苏婉清把花盆从老房子搬过来，摆在阳台上，一盆一盆地摆整齐。玫瑰开了，红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光。茉莉也开了，白色的，香味淡淡的。

林建国在曙光市图书馆的工作还在继续。他每周去三天，整理书架，修补旧书。图书馆的纸质书越来越多了，不是买的，是捐的。人们把自己珍藏的书捐出来，放在图书馆里，让别人也能看。

有一次林建国在修补一本旧书的时候，发现书页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一颗蓝色的星球前面，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林小镜，地球号舰桥，太阳系。”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林建国把照片夹回书页里，继续修补。

地球号的舰桥上——不对，临时旗舰的舰桥上，林小镜正在看赵兰从返航途中发回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探索舰队已经进入人联疆域，预计三个月后回到新地球。赵兰在消息里说：“院长，我们快到家了。”

陈远凑过来看了一眼。“快到家了。赵兰瘦了没？”

“不知道。见了才知道。”

陈远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咽了下去。“院长，赵兰回来之后，你打算让她干嘛？”

“继续带舰队。”

“不让她歇歇？”

“歇够了再带。”

陈远没再问了。

林小镜站起来，走到舷窗前。‘希望’行星的云层在移动，白色的漩涡在陆地上空缓慢旋转。风吹着草原，草在摇。海浪拍打着岸边，一波一波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指挥席坐下。

“镜，记录。”

“记录已开启。”

“人联十七年。战后生育潮还在持续。新地球人口突破两百亿。天琴人的生育率开始回升。赵兰快回来了。新船还没起名。日子一天一天过，没什么波澜。但没波澜就是好日子。有波澜的日子，过够了。”

“日志结束。”

陈远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饮水机出水比老地球号快，不用等半天。他端着杯子走回座位，喝了一口。温的，不涩。

“院长，你说这算不算新起点？”

“算。”

“那给新船起个名吧。不能老叫临时旗舰。”

林小镜想了想。“叫‘新起点’。”

陈远愣了一下。“新起点？”

“对。新起点。”

陈远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平的，没声音。他看着林小镜，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新起点。行。就叫新起点。”

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舰船命名已记录。指挥舰‘新起点’号。”

林小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灯管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了一片温暖的橙色。她听到了通风口的噪音——很小，几乎听不到。听到了陈远喝水的声音。听到了小刘翻文件的声音。还有窗外，‘希望’行星的风声。不是真的风声，是她的想象。

“流浪的时代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