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258年，人联八十五年

曙光市扩建到了第三期。

林小镜站在市政厅顶楼的观景台上，往下看。整个大陆架从东到西，全是城市。高高低低的建筑，密密麻麻的灯光，像一片发光的森林。

“以前还能看到绿地。”她说。

“现在也能。”镜站在她旁边，“往北三百公里，有个公园。”

“三百公里。”

“坐轨道电梯，十五分钟。”

林小镜没接话。她往下看了很久。地面上那些细小的光点在移动，是车流，也可能是人流。从这么高的地方看，都差不多。

“人口多少了？”她问。

“新地球一百三十五亿。曙光市占了大概一百一十亿。”

“一百一十亿住在一个城市里。”

“严格来说，是一个城市群。”镜说，“曙光市包括了周围的十二个卫星城。只不过连在一起了，分不清边界。”

“分不清就是没有。”

“也可以这么说。”

观景台上的风很大。林小镜的头发被吹起来，银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有点发白。她没理，就那么站着。

“下去吧。”她说，“风太大了。”

“你怕风？”

“不怕。吹得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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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厅一楼，城市规划委员会的人已经在等她了。

会议室不大，坐了一圈人。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叫苏敏，是城市规划局的总工程师。

“林院长。”苏敏站起来。

“坐。”林小镜走到主位坐下，“说吧，第三期的问题在哪？”

苏敏打开投影。一张巨大的城市地图浮在空中，红蓝绿三色标注了不同的区域。

“第三期的核心问题是密度。”苏敏说，“我们原本的计划是向东扩展，把沿海的那片工业区改造成居住区。但评估发现，那片区域的承载力已经接近极限了。”

“什么承载力？”

“地下空间的承载力。”苏敏切换到另一张图，“曙光市的地下已经挖了八层。轨道交通、能源管线、数据网络、仓储、避难所——每一层都满了。再往下挖，地质条件不允许。”

林小镜看着那张图。八层，密密麻麻的管线，像血管一样。

“往上呢？”

“往上也在建。”苏敏说，“现在的平均建筑高度是四百二十米。最高的已经到了一千二百米。结构上没问题，但居住体验不好。”

“怎么不好？”

“有人在上面住久了会晕。”旁边一个年轻工程师插嘴，“高层建筑会有微幅晃动，虽然结构安全，但人的感知受不了。有些人住到五百米以上就开始头晕、恶心。”

林小镜看了他一眼：“你住过？”

“住过。”年轻工程师说，“住了三个月，实在受不了，搬下来了。”

“那你现在住哪？”

“地下二层。”

林小镜挑了挑眉：“地下比地上好？”

“安静。不晃。就是没窗户。”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

林小镜没笑。

“所以第三期的问题不是建不建得起来，是建起来了住不住得舒服？”

“对。”苏敏说，“技术上没难度。但一百一十亿人已经够挤了，再加二十亿，生活质量会下降。”

“下降多少？”

苏敏调出一组数据：“按照目前的配套设施算，人均公共空间会从十二平方米降到九平方米。交通拥堵指数会上升百分之四十。医疗、教育资源的人均配比也会下降。”

林小镜看了看那些数字。

“九平方米。够干什么？”

“放一张床，一个桌子。”苏敏说，“别的放不下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林小镜靠在椅背上。

“那就别往曙光市塞了。”

苏敏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第三期不建了。”林小镜说，“人往别的地方放。”

“哪里？”

“新地球又不是只有曙光市这一块大陆。南边那块大陆，现在住了多少人？”

苏敏调出地图：“南大陆，目前人口大约八亿。城市化率不到百分之三十。大部分是农业和生态保护区。”

“那就开发南大陆。”

“南大陆的基础设施几乎是零。要从头建。”

“从头建就从头建。”林小镜说，“曙光市当初也是从头建的。八十年建成了现在这样。南大陆底子更好，用不了八十年。”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是规划委员会能决定的。牵涉到财政拨款、产业转移、人口迁移。需要议会批。”

“那就让议会批。”林小镜站起来，“你去写方案。写好了交上来。”

苏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写吧。”林小镜说，“别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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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敏的方案写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林小镜没催她。不是因为不急，是因为她知道这种东西急不来。几百页的报告，涉及上百个部门的协调，能两个月写完已经是奇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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