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60年,人联一百八十七年
土卫六的发现有了进一步的进展。
林小镜派了一艘科研船过去。不是那种带着军事任务的大型舰艇,是一艘专门做深空探测的小型船,载着三十多个科学家和工程师,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到达土卫六所在的区域。
科研船抵达后没有立刻降落。他们在轨道上观察了整整两周,确认了那些热源的位置、数量、活动规律。然后才派了一组探测设备降落到冰面上,开始进行近距离的接触。
数据传回来的速度很慢。但每一条都很详细。
第一个确认的消息是:那些热源确实是生物。
第二个消息:这些生物的外观很特殊——像是水母,淡黄色,半透明。单个生物的直径大约五米,在冰层下的液态甲烷中漂浮移动。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可以随意变形。
林小镜看到第一张清晰的图像时,说了一句话:“长得像水母。”
“趋同演化。”镜说,“在液态甲烷环境中,这种形态可能是最优的。”
“它们吃什么?”
“根据科考船传回的数据,它们在‘呼吸氢气,消耗乙炔,产生甲烷’。它们的身体绝大部分由液态甲烷构成。它们用一种叫丙烯腈的物质制作细胞膜,在零下一百七十九度的液态甲烷中仍然能保持良好的柔韧性。”
“也就是说,它们靠化学反应活着?”
“对。不依赖太阳,不依赖氧气。只依赖土卫六地下提供的热量和化学物质。”
林小镜看着图像上那团淡黄色的半透明物质。
“它们有社会结构吗?”
“有。科考船观察到它们之间存在协作行为。它们会集体迁徙,会分工探索新的热源区域。看起来像是部落前期的社会形态。”
“那就不是简单的单细胞生物了。”
“不是。它们有意识。但意识的形式可能和人类完全不同。”
土卫六生物的发现,在人联的科研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不是公开的震动。林小镜还没有把这件事完全公开。但科学院的内部讨论已经开始了。生物学家、化学家、行星科学家、甚至哲学家都在争论一个问题——这种完全不同于碳基水基的生命形态,应该怎么定义?
“它们算生物吗?”有人问。
“生物的定义是有新陈代谢、有繁殖能力、能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它们符合这三条。”
“但它们没有DNA。”
“DNA只是地球上生命的遗传物质。其他形式的生命可能用完全不同的分子来存储遗传信息。”
“那它们和我们的区别,比我们和石头的区别还大。”
“对。所以更值得研究。”
林小镜听了这些讨论,没有参与。她只是听着。
土卫六的生物被暂时命名为“泰坦水母”。名字不怎么好听,但够直观。
科考船在土卫六上停留了六个月。这六个月里,他们收集了大量的数据。生物的分布范围、数量估算、活动周期、繁殖方式——每一样都在逐步揭晓。
“它们会繁殖吗?”林小镜问。
“会。科考船观察到了分裂的过程。一个较大的水母会分裂成两个较小的水母。分裂后的两个水母各自独立活动。”
“那它们的数量在增长吗?”
“缓慢增长。目前的增长速度很低,可能是因为能量获取有限。”
“如果能量变多了呢?”
“可能会加速增长。”
林小镜想了想:“那如果我们给它们提供更多的热量,它们会不会扩张?”
“可能。但目前不建议人为干预。”
“我不干预。我只是好奇。”
土卫六生物的存在,让林小镜对“生命”的定义有了新的认识。
以前她以为生命需要水、需要阳光、需要合适的温度。现在她知道,生命可以在液态甲烷里存在,靠氢气呼吸,靠乙炔进食,在零下一百七十九度的环境里繁衍。
“宇宙里的生命,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多得多。”她对镜说。
“可能。也可能泰坦水母是特例。”
“如果是特例,那我们就更幸运了。在太阳系里找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生命形态。”
“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宇宙里没有巧合。只有概率。概率小,但发生了。”
土卫六的观测还在继续,但科研船的任务接近尾声了。
他们在返回之前,做了一件事——在冰面上留下了一个小型的自动观测站。观测站会继续收集数据,定期向人联传回信号。
“如果观测站被泰坦水母发现了怎么办?”镜问。
“那就发现了。反正它们又拆不了观测站。”
“它们可能拆得了。水母的身体虽然柔软,但它们的运动能力很强。”
“那就让它们拆。拆完了我们再建。”
林小镜站在办公室里,看着投影上的土卫六图像。冰层之下,那些淡黄色的光点在缓慢地移动,像是一颗行星的脉搏。
“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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