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81年，人联二百零八年

融合在加速。

不是林小镜催的，是自然发生的。三十一个文明挤在人联的框架里，时间久了，谁也不太分得清谁是哪个文明的了。走在白泽城的街道上，你看到一个尖耳朵的人，可能是伊森人，也可能是人类和伊森人的混血后代。你看到一个壮得像山一样的人，可能是塔克恩人，也可能是人类和塔克恩人的混血。

界限在变淡。

镜给林小镜看了一组数据：“近十年，跨文明婚姻的数量增长了百分之二百二十。其中人类和伊森人的组合占了百分之四十，人类和塔克恩人的组合占了百分之三十，其他组合占了剩下的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二百二十。”

“是的。增长速度在加快。因为混血一代已经长大成年了，他们本身就是跨文明的存在，找伴侣的时候也不太在意对方是什么文明。”

“那再过几十年，文明边界会不会完全消失？”

“不会完全消失。但会变得非常模糊。”

林小镜看着数据，没有说话。

融合加速的一个明显表现，是语言的变化。

以前各文明都有自己的语言，交流靠翻译器。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在学第二语言、第三语言。不是出于实用考虑，是出于兴趣。人类的年轻人想学伊森语，因为伊森的诗很美。伊森的年轻人想学塔克恩语，因为塔克恩的竞技解说很热血。塔克恩的年轻人想学天琴语，因为天琴的音乐很好听。

“翻译器还在用吗？”林小镜问。

“在用。但使用频率在下降。年轻一代的跨语言能力在提升。”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翻译器再准，也不如自己听得懂。”

“但学会一门语言需要时间。”

“年轻人有时间。”

林小镜没有再问。

融合加速的另一个表现，是节日。

以前各文明的节日是各自过的。现在开始混在一起过了。春节的时候，伊森人会挂红色的灯笼，塔克恩人会放烟花，天琴人会演奏新年音乐。森林星球的伊森人虽然加入得晚，但也开始学着包饺子了——虽然包出来的形状奇奇怪怪，有的像三角形，有的像四方形，但能煮。

林小镜在一次春节聚餐上看到了一个场景：一桌坐了六个人，分别来自人类、伊森、塔克恩、天琴、克利安、森林星球。他们用不同的语言聊天，夹杂着翻译器的电子音和彼此的笑声。桌上的菜有中式的饺子、伊森的森林沙拉、塔克恩的烤肉、天琴的甜汤。

“这桌菜，能代表人联了。”林小镜说。

“还缺一样。”旁边的人说。

“缺什么？”

“奥兰的染料。他们不吃饭，但他们送了一瓶染料来，说是春节礼物。”

“那也算上了。”

融合加速带来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

人联内部的安全感在提升。以前各文明之间多少有些隔阂——我不太了解你，我不太信任你。现在接触多了，隔阂就消了。混血一代的存在，更是让“你是哪个文明的”这个问题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安全感提升了，犯罪率就会下降。”镜说，“近五年，人联的暴力犯罪率下降了百分之十八。”

“和融合有关？”

“直接相关。人们更倾向于保护自己熟悉的人。现在大家互相熟悉了，保护的范围就扩大了。”

“那挺好。不用多建监狱了。”

融合也带来了一些文化上的“损失”。一些传统在消失。不是被人为抹除的，是自然消亡的。年轻一代对祖先的语言不感兴趣了，对传统习俗不感兴趣了，对古老的仪式不感兴趣了。

“这是损失吗？”林小镜问镜。

“是。但也是必然。”

“你觉得应该保存这些传统吗？”

“应该。但不是强迫年轻人去学。是把它们记录下来，放在博物馆里，放在书里，放在数据里。等以后有人想学的时候，还能学得到。”

“那我们现在做得够吗？”

“不够。文化记录的速度跟不上文化消亡的速度。”

“那就加快记录的速度。”

“已经在做了。”

奥兰的融入速度，比林小镜预想的快了一些。

他们虽然没有政府，但他们的“协调员”机制在人联的体系里运行得越来越顺畅了。协调员不再只是传话，他们开始主动参与一些跨文明的协调工作——比如贸易纠纷、文化交流、科研合作。

“奥兰人正在学习怎么在人联的体系里做事。”镜说，“他们用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但效果还不错。”

“他们还在用共识制吗？”

“在用。但共识的达成速度比以前快了。因为他们熟悉了人联的运行逻辑，知道哪些事情可以自己决定，哪些事情需要和人联协商。”

“那他们是在适应我们，还是我们在适应他们？”

“互相适应。”

林小镜点了点头：“那就好。单方面的适应，长久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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