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413年，人联三百六十六年

星图数据看多了，会发现一些规律。

林小镜这几天一直在翻银心商团的那份星图，看得比之前任何一份资料都仔细。她不是在找航线或者资源，是在看一个东西——分布。

“荒野地段，几千光年才有一个文明。”她在白泽城的办公室里对镜说，“银心区域，几十光年就能看到好几个。密度差了至少几十倍。”

“精确数据是四十七倍。”镜说，“按恒星密度和文明数量的比例换算，银心核心区域的文明密度是荒野地段的四十七倍。”

“四十七倍。难怪那边那么挤。”

“挤是常态。银心区域的恒星密度本身就是旋臂区域的三到五倍。恒星多了，行星就多，行星多了，文明诞生的概率就高。”

林小镜站在办公室的全息星图前，看着银心区域的投影。那些光点分布得太密了，从远距离看几乎连成一片。她把视角拉近一些，才能在密集的光点中看清每一个独立的标记。

“这些文明之间怎么相处？”

“看情况。距离近的，有的合作，有的冲突，有的互相无视。银心区域没有统一的规则，理事会和商团是最大的势力，但各自的规则只覆盖自己控制的区域。”

“剩下的那些呢？”

“剩下的夹在中间。有的是独善其身，有的是墙头草。”

“那他们过得怎么样？”

“大部分还能维持。小部分过得比较艰难。但能存活下来的都有办法。”

林小镜把星图往另一个方向拉，放大了一片区域。那片区域距离银心核心稍微远一些，光点没那么密集，但依然比荒野地段密得多。

“这片区域，有没有人联去过的地方？”

“没有。这片区域不在现有航线的覆盖范围内。”

“那先记着。以后可能用得上。”

“记了。”

看过银心区域的星图之后，再回头看人联的疆域，感觉不太一样了。

林小镜把人联的疆域范围在星图上标了出来——一个大约三千光年半径的不规则区域。和银心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比起来，人联的疆域显得宽阔得多，恒星和恒星之间有大片的空白区域。

“我们的地盘，比银心那边开阔多了。”她说。

“因为我们的文明密度本来就低。人类发源的荒野地段本身就是低密度区域，扩张之后也保持了低密度的分布方式。银心那边的文明密度是从一开始就高，两种环境的差异。”

“密度低有低的好处。不会太挤。不会因为一颗行星打起来。”

“但也有问题。密度低，交流慢，贸易成本高。”

“所以我们在修航线。”

林小镜把星图关掉了，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窗外，白泽城的午后光线透过悬浮遮阳面板的自动调节，均匀地洒在桌面上。全息面板的边缘指示灯随着使用状态切换到了待机模式，显示数据正在持续接收，但处于静默状态。

“银心的文明密度那么高，从技术和文化的角度看，那边应该比我们先进才对。”她说。

“技术发展不完全取决于文明密度。银心区域确实有一些四级文明，技术比我们先进。但也有大量二级、三级的文明和我们水平相当。”

“为什么？”

“因为高度密集的文明分布，既促进交流，也产生冲突。一些文明在冲突中衰落，一些在交流中提升。银心区域的技术分布不是均匀的，是波动的。”

林小镜想了想，重新调出星图，找到了一片标记为“四级文明区域”的区域。那里有四个四级文明的标记，距离不远，航程大约两到三个月。这些四级文明分布在银心核心的外围，彼此之间有明确的边界线。

“这些四级文明之间关系怎么样？”

“理事会内部的四个四级文明，关系比较复杂。他们有合作也有分歧。公开层面保持一致，私下各有盘算。”

“那就是说，就算是四级文明也不是铁板一块。”

“是的。文明等级越高，个体差异越大。四级文明内部的政治结构通常比三级复杂。”

林小镜把星图缩放到最大，退后一步看着它。

投影中的银心区域在她的视野里铺展开来，那些光点像一片密集的星尘，密密麻麻地分布在一个圆形的区域内。荒野地段的光点明显少得多，航行空间开阔，星域之间保留了足够的间隔。两种区域在她的视野中形成了鲜明对比——一边是挤满了人的世界，一边是空旷得能听到回音的空间。

“镜。”

“在。”

“记录一下。人联三百六十六年。银心区域文明密度是荒野地段的四十七倍。四级文明集中在银心核心外围，内部关系复杂。人联的疆域相对开阔，密度低但空间充裕。”

“记录了。”

“还有。”

“什么？”

“荒野地段虽然文明少，但人联从那里起步，一路走出来了。密度低的好处是，走过的路都能记住。”

林小镜把星图彻底关掉了。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到了自然光的亮度，窗外的城市轮廓在下午的光线中显得清晰而柔和。她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天空，没有起身。片刻后，她伸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微温的，正好入口。她把杯子放回桌面，没有再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