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420年，人联三百七十三年

周航从银心方向传回了一份关于银心公约的详细报告。

林小镜是在白泽城办公室的终端上打开的。报告前面是概括部分，后面附了公约的原文——不是直接抄录，是周航团队整理的转译版本。

正文不算长，大约相当于一篇中等篇幅的条约文本。林小镜花了一个小时看完了正文，把终端上的页面翻到末尾。

“公约的核心内容是什么？”她问。

“核心地段的主要文明之间互不侵犯。”镜说，“签约方承诺不以武力解决争端，不单方面改变边界，不干涉对方内部事务。违反公约的签约方将遭到所有其他签约方的联合制裁，包括经济封锁、航线限制和必要时采取的军事行动。”

“签约方有多少？”

“理事会七个四级文明、银心商团的四个主要贸易家族、以及二十三个独立的三级文明。一共三十四个签约方。银心区域绝大多数有影响力的文明都在里面。”

“那银心区域的稳定，是靠这个公约维持的？”

“目前来看，是的。”

林小镜把终端上的页面关掉了，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白泽城的天空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云，光线经过云层过滤后显得温和均匀。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到桌面上。

“人联能加入这个公约吗？”

“不能。公约的签约资格要求是银心核心地段的文明。人联的位置在边缘区域，不算核心地段。”

“那我们就只是旁观者。”

“目前是这样。”

林小镜没有说什么。

公约的详细条款在随后的几天内被分发给外交部门和议会的相关委员会。不同的人对公约的侧重点有不同的解读。赵远山在看到原文之后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措辞简短，但核心意思明确：“这个公约的好处是稳定，坏处是它稳定了现有的格局。现在的格局里没有我们的位置。”

林小镜看完消息之后没有立即回复。她在当天下午的某个间隙中回了一段话，大意是：“没有位置不一定需要去占一个位置。有时可以在边缘待着。”

赵远山没有继续追问。

林小镜把公约的原文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慢一些，逐条过了那些关于联合制裁的条款。条款的表述比较宽泛，说“所有签约方共同协商后采取一致行动”。协商机制的解释权掌握在公约的协调秘书处手里，而秘书处的成员是理事会派出的。

“联合制裁机制的实际执行，取决于理事会。”

“可以这么理解。”

“那公约的本质，就是让理事会可以合法地联合其他签约方来对付不守规矩的文明。”

“本质上是这样。理事会是公约的实际维护者。”

林小镜把终端彻底关掉了。

过了几天，她前往曙光市参加了一个小范围的外交协调会。议题就是银心公约。参会的都是相关部门的人，级别不算最高，但对接的都是银心方向的事务。

会议的气氛比较正式，林小镜坐在长桌一侧的位置，听了几段汇报。期间有人提到公约中有一些条款可以为人联所用——比如通过公约的框架，与签约方建立正式的经济合作渠道，绕开单边谈判的环节。这是可行的，前提是人联不触碰公约的红线。

“那公约的红线是什么？”有人问。

“主要是三条：不单方面改变边界，不以武力解决争端，不干涉签约方的内部事务。只要不碰这三条，公约里的其他条款都可以协商使用。”

“那如果我们在银心边缘建立新的航线节点，算不算是改变边界？”

“不算。航线节点的性质与固定据点和永久性开拓不同，前者一般不纳入公约的覆盖范围，后者则会触发约束。”

林小镜在讨论中插了一次话：“公约是银心区域多年的规则和惯例的集合。我们去银心不是为了打破它的。我们要做的是在它的框架内找到活动的空间。”

会后，林小镜从曙光市返回白泽城。悬浮车载着她沿低空路线行驶，窗外的城市景观从密集的建筑区逐渐过渡到开阔的平原，地面上分布着绿化和低矮设施，远处的研究区建筑群在天际线方向排列成行。

她回到办公室之后，没有立刻打开终端，先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杯子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在午后阳光下保持着常态的运转状态，街道上有行人和悬浮车，远处有几栋建筑的顶层正在进行模块更换作业，施工平台的边缘亮着示意灯。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前，坐下，对镜说：“周航有没有提过，公约对非签约方的待遇？”

“有。非签约方在银心区域的通行和贸易不受公约保护，但如果与签约方合作，可以选择将相关活动纳入公约的协调框架内。”

“那就是说，我们可以不签公约，但可以借用公约的体系。”

“只要不触发公约的限制条款，这种方式可以使用。”

“那就按照这个方向来。”

林小镜伸手把终端重新打开，调出银心公约的文本，翻到关于经济合作的章节。她看了十几分钟，然后关掉了页面，拿起桌上杯子喝了一口水。水还温着。

窗外，白泽城的下午渐渐过去。她坐在桌前没有抬头，伸手翻开了下一个文件，继续看。光线从窗口斜斜地落进来，把桌面上没有被覆盖的区域照出一片暖白色的亮区。

她看了一会儿文件之后，又打开了一份关于银心方向航线利用情况的月度总结，扫了几眼就把它关掉了。

银心公约是人联进入银心区域的一个参照，也是某种限制。它不能阻止人联继续在银心方向推进航线开放度、扩展观察节点、维持信息和货物的流动。

它可以用来理解银心区域的做事方式，也可以用来规划人联在那些路线上可以走到哪一步。

她看了一会儿桌面，没有再看窗外的光线，把文件翻到了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