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姥走得早,姥爷一直跟着我们家生活。
我家里是老平房,就两间卧室,姥爷和我一起住在西屋,西屋小,放了两张单人床,我和姥爷一人睡一张。
西屋的柜子上,一直摆着个掉漆的木匣子。
里面装着姥姥生前的旧物件,有她织了一半的粗布帕子,还有一支磨得发亮的铜簪子。
姥爷总说,那铜簪子是当年他用三个月工钱给姥姥买的定情物。
后来姥爷确诊了肺癌晚期,医生说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们一直瞒着他,只说他是支气管炎,让他按时吃药。
那天晚上,我睡得正沉,被一阵咳嗽声吵醒。
迷迷糊糊睁眼,看见姥爷坐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个水杯。
我以为姥爷夜里渴了,就小声问:“姥爷,你是不是渴了?我去给你倒点温水吧。”
姥爷转过头看我,眼神很清亮,一点都不像生病的样子,他说:“不用,杯里有水,孩子,你快睡,明天还得上学。”
说完,他又转回头,对着床尾空无一人的地方,笑着说:“你尝尝,这是你当年最喜欢喝的茉莉花茶,我特意给你泡的,还放了两颗冰糖,不苦。”
我趴在枕头上,盯着床尾看,什么都没有,但姥爷就像跟人面对面坐着一样,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姥爷说:“还记得不?那年开春,你非要去后山采槐花,爬树时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着让我给你吹,我还笑你娇气,结果你气鼓鼓地不理我,晚上却偷偷把采的槐花做成了槐花糕,端给我吃。”
他又说:“你织的帕子,我还留着呢,冬天揣在兜里,暖得很,可惜你走得急,没织完。”
姥爷说的都是他和姥姥年轻时候的事,还有当年一起种地、赶集,甚至拌嘴的日子。
我当时心里发酸,以为姥爷病情加重,开始糊涂了,心疼得不行,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闭上眼睛,假装睡着,听着他一个人絮絮叨叨。
第二天早上起来,姥爷的精神头出奇地好。
以前他走两步就喘,那天早上居然自己去院子里浇了花。
早饭时,姥爷还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碗小米粥,甚至主动提起,想吃我妈做的葱花饼了。
到了中午,我和妈妈给姥爷拿药。
走到西屋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姥爷的声音:“后天早上来接我?行,我知道了,家里的事我都嘱咐好,你别着急,我跟孩子们再待一天,顺便把你那支铜簪带上,你生前总爱戴着它。”
妈妈赶紧走进屋,红着眼眶劝他:“爸,你别瞎想,你这病养养就好了,我妈都走二十多年了,哪能来接你啊。”
姥爷笑了笑,没反驳,只是指了指柜子上的木匣子:“你去把我那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找出来,洗干净熨平整,再把你妈那支铜簪取出来,放在我口袋里,我后天要穿得体体面面的,跟你妈见了面,不能让她觉得我邋遢。”
妈妈嘴上答应着,转身就哭了,她知道姥爷这是预感到了什么。
虽然医生说姥爷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但妈妈还是赶紧找出了那件中山装,洗干净熨好,又从木匣子里取出那支铜簪,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再悄悄准备了其他后事需要的东西。
到了第三天早上,姥爷的精神头依旧很好。
他跟我们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给我讲他和姥姥的故事,说姥姥当年怎么凭着一双巧手,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说她虽然性子急,但心眼软,见不得别人受苦。
他嘱咐我要好好学习,将来做个踏实人。
又嘱咐爸爸妈妈好好过日子,别总为了小事吵架。
还特意交代:“我走了以后,把我和你妈葬在一起。”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还拿出一瓶珍藏了很多年的白酒,他说这是他跟姥姥当年结婚时喝的酒,当年姥姥喝了一口就脸红了。
吃过午饭,姥爷说有点困,想回屋睡一会儿。
我们都没多想,让他好好休息。
下午三点多,妈妈去西屋看他,发现姥爷已经没了呼吸,脸上带着笑,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姥爷和姥姥,两人并肩站在田埂上,姥姥头上插着那支铜簪,笑得眉眼弯弯。
而姥爷的中山装口袋里,正放着那支磨得发亮的铜簪。
后来,我总想起那天晚上,姥爷对着空无一人的床尾喝茶聊天的样子,想起他说起姥姥时温柔的语气,还有他精准地说出自己要走的时间,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那天晚上来陪姥爷说话的,一定是我那从未见过的姥姥。